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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螻蟻

  第二日清晨,秋獮的隊伍拔營回京。

  不同於來時輕鬆歡快的氣氛,回京的隊伍明顯沉悶許多。

  原先愛來回跑馬的勛貴子弟,也被家人拘著,老老實實走在自家隊伍里,大家都不傻,不會在這個時候,讓自家孩子出去招眼。

  楊采萍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獵場那邊逐漸遠去的帳頂。

  旁邊的楊新雲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一夜未眠的下眼瞼透著青灰。

  馬車進宮門之後,楊昭儀便恢復往日恭順怯懦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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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先去給徐貴妃請安,或許還在氣頭上,徐貴妃並沒有馬上讓她進去,而是就那麼晾著她,讓她在院中站了近一個時辰。

  就在楊昭儀整個人有些搖晃的時候,紫蘇才出現,「娘娘請昭儀進去。」

  楊昭儀活動了一下腿腳,才亦步亦趨跟在紫蘇身後。

  徐貴妃坐在上首的軟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碗涼透的茶,紋絲未動。

  她髮髻鬆鬆地挽著,沒有戴鳳釵,整個人看著比平日慵懶幾分,可那慵懶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戾氣,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底下已經冒了細密的氣泡。

  楊昭儀走到殿中跪下,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恭順道,「臣妾來向娘娘請罪。

  臣妾管教不嚴,縱得侄兒在宴席上酒後失態,冒犯了八殿下,讓娘娘和八殿下蒙羞。

  臣妾萬死難辭其咎,請娘娘責罰。」

  徐貴妃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冷意。

  她的聲音從楊昭儀頭頂傳下來,帶著一種刻意壓著火的涼意,「你侄兒倒是有膽量。

  酒後失態?

  這哪是失態,這是把本宮的臉踩在地上碾!」

  楊昭儀跪伏著一動不動,「是臣妾的錯。

  臣妾已經狠狠教訓過他,他年輕不懂事,不知哪裡聽了挑撥的閒話就犯渾。

  娘娘寬宏大量,請饒過他這一回。」

  徐貴妃的聲音陡然拔高几分,「他打了承端!

  我兒如今鼻樑上還帶著淤青!

  明日還要去安定侯府賠禮!

  你一句『年輕不懂事』就想揭過?」

  楊昭儀伏在地上,聲音微微發顫,帶著恰到好處的恐懼和愧疚,「臣妾知道八殿下金尊玉貴,就算打殺了侄兒也不夠賠八殿下的傷。

  娘娘體恤臣妾侄女,才讓她有機會離開清心庵,到獵場散散心。

  可臣妾也是......也是沒料到後續會發生這些事端。

  臣妾若是知道,打死也不敢讓侄女進獵場半步。」

  說到讓楊采萍來獵場的真正原因,徐貴妃有一瞬的不自然,但更多的是恨安定侯府不識趣。

  能為端兒所用,讓一個失了名聲的姑娘送去五皇子府,安定侯府不知感恩也就罷了,竟敢當眾口出惡言。

  徐貴妃還想發火,楊昭儀卻是抬起頭來,眼眶發紅,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哽咽,「娘娘,臣妾在宮裡這些年,娘娘對臣妾的照拂,臣妾都記在心裡,不敢有二心。

  臣妾侄兒做錯事,臣妾認罰。

  可臣妾求娘娘,別因為這事,就跟臣妾生分了。」

  她說著又重重磕頭,額頭貼著地面,肩膀微微發顫,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怕。

  徐貴妃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背影,胸口的火氣慢慢往下壓了幾分。

  楊昭儀這個人她了解,膽子小、性子軟、沒什麼主見,在宮裡這些年從來不敢說一個「不」字。

  她能有多大的膽子去指使侄子鬧事?

  不過是那楊新雲年輕氣盛,聽到風言風語發瘋罷了。

  徐貴妃端起案上那碗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澀味讓她微微皺眉。

  想起今早大哥傳信過來,說陛下讓端兒去安定侯府賠禮,那就拿出態度來,好好道歉。

  端兒最多是拿楊采萍噁心五皇子,與安定侯府女眷被擄案沒有直接干係。

  五皇子就不一樣了,一個皇子為自己的勢力布局,劫持勛貴家眷、毀人清白、逼人退親,這是實打實的罪名。

  別看陛下現在罰的是端兒,查明事情真相後,為給朝臣一個交待,五皇子的處罰不會輕了去。

  所以,現在要做的是安撫好安定侯府。

  想到這些,她放下茶盞,開口時語氣比方才緩和不少,「起來吧。」

  楊昭儀謝恩後慢慢直起身,卻沒有站起來,依然跪著,垂著眼,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她趕緊用手背擦拭,又怯怯地抬起頭看了徐貴妃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劫後餘生般的惶恐和感念。

  徐貴妃看她這個樣子,語氣又軟幾分,可依舊帶著一種主子跟奴才說話的傲慢,「你也別怪本宮方才脾氣大。

  端兒是本宮身上掉下來的肉,他被人打了,本宮心裡頭能好受麼?

  可話說回來......端兒那孩子,心裡頭是替你侄女著想的。」

  楊昭儀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沒接話。

  徐貴妃繼續道,「你想啊,萍姐兒那孩子,一個人在清心庵待著,往後還能有什麼出路?

  端兒是想給她一個進五皇子府的機會。

  五皇子再怎麼說也是正經的皇子,萍姐兒能進府,就是正經的皇家側妃,比在庵里清修一輩子強多了。

  端兒年輕,手段糙了些,可心意是好的。

  他若不是真心替萍姐兒著想,犯得著費那些周折麼?」

  她說完看一眼楊昭儀,目光裡帶著幾分「你該領這個情」的意味。

  楊昭儀低著頭,「臣妾明白娘娘的意思。

  只是臣妾那個侄兒不懂事,把事情鬧成這個樣子,辜負娘娘和八殿下的一片苦心。」

  徐貴妃微微頷首,對楊昭儀這番識趣的接話還算滿意。

  「行了,回頭你跟萍姐兒說說,端兒做的事雖然欠妥當,可終究是為她好。

  她如今受封鄉君,也是好事一樁。

  往後在京城裡走動,誰也不敢再拿從前的事說嘴。

  你讓她放寬心,日子總要往前看的。」

  徐貴妃擺擺手,「回去歇著吧,這幾日看好你侄子,莫要讓他再生事端。」

  楊昭儀行禮,倒退幾步才轉身,出了宮門。

  等到永寧宮外的甬道,拐過一道彎,四下無人,她腳步一停,用帕子擦掉臉上的淚痕。

  楊昭儀輕輕呼一口氣,攏攏衣襟,抬頭看天色,秋日的天空藍得乾淨透亮,萬里無雲。

  今日你待我如螻蟻,卻不知,螞蟻還有咬死大象的時候,更何況安定侯府也不是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