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正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磚,「回聖上,七殿下脈象虛浮,氣血兩虧,這是......這是長期勞頓、不得休養所致,七殿下的身子本就底子薄......」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七殿下舊傷沒有好好調理,又添了新疾。
臣方才把脈,發現七殿下……」
他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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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似乎不滿意他的欲言又止,「發現什麼?」
周院正看皇帝沒有要為七皇子遮掩的意思,咬咬牙說道,「七殿下的脈象中,腎脈極弱,怕是、怕是傷了根基。」
「傷了根基」四個字,落在每個人耳朵里,意思各不相同。
有說是傷了身子底子,將來看不好。
有說是傷了壽數,怕是活不長久。
還有說是傷了根本,於子嗣上恐怕艱難。
不管是哪種意思,結果都一樣。
一個傷了根基的皇子,不可能繼承大統。
沒有人會支持他,沒有朝臣會押注他,沒有世家會把女兒嫁給他。
八皇子站在那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心裡清楚,不管老七身子如何,人是他伸手推倒的,還當著父皇、妃嬪命婦、滿朝文武的面。
這「不睦兄長」的罪名,怕是要扣在他頭上。
皇上的臉色也不好看。
到底是他的兒子。
雖然他不重視老七,可他的兒子混到「氣血兩虧、傷了根基」的地步,還當著這麼多人面倒下去,這不是在打他這個父皇的臉嗎?
觀景台上的氣氛凝滯如冰。
煙花在頭頂炸響,可沒人有心思看。
皇后站了出來,一副慈母的樣子,吩咐太監將七皇子抬下去診治。
然後她轉向八皇子,「八皇子,本宮方才沒看清,你與七皇子之間,是起了什麼爭執嗎?」
八皇子連忙道,「沒有爭執!兒臣就是跟七哥說了幾句話......」
「說了幾句話,七弟就倒了?」五皇子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皇后身邊,語氣溫和,像是在替弟弟解圍,可那話里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八皇子臉色一變,「五哥,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五皇子搖頭嘆氣,「七弟身子不好,咱們做兄弟的,該多體恤些。
他剛從西北回來,一路舟車勞頓,你不關懷也就罷了,怎麼還......」
這話說一半留一半,但譴責之意明顯。
不待八皇子反駁,皇后適時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八皇子年輕氣盛,做事欠考量,也是有的。
陛下,依臣妾看,不如讓八皇子去七皇子宮裡多照看些,兄弟之間,哪有隔夜仇。」
皇帝沒有說話。
徐貴妃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石榴紅的宮裝,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徐貴妃面色不太好看,但比起八皇子的慌張沉穩許多。
她走到皇帝身邊,輕輕福了一禮。
「陛下。」徐貴妃的聲音帶著幾分柔軟。
她受寵多年,最懂皇上的脾氣,這個時候,誰上來說話都是撞槍口,但她知道怎麼讓槍口偏一偏。
「臣妾方才站在後面,沒看清前頭的事。
承端這孩子,從小手腳沒輕沒重的,臣妾說過他多少回,總也改不了。
今日若是他衝撞了七皇子,聖上罰他,臣妾沒有二話。」
皇帝沒有接話。
徐貴妃也不急,「臣妾記得,七皇子的身體一向不是很好,恐怕這一年在西北,風餐露宿的,身子更差了。
今日宮宴,席面長,時辰久,他一個剛回京、身子還沒調理好的人,按理說,該先在府里歇著才是。」
她停頓了一下,「臣妾不是怪七皇子。
他有孝心,想陪聖上守歲,這份心意是好的。
只是......他身子本就不好,強撐著來赴宴,又在宴上出事,倒叫聖上跟著操心。
臣妾想著,若是他先把身子養好,再來給聖上請安,豈不是更好?」
這話說的,就差明著說七皇子自己身子不好,還要來赴宴,在宴上出事讓皇帝操心,這是七皇子的不是。
至於八皇子推的那一下,不過是「碰巧趕上了」。
「貴妃這話,本宮不敢苟同。」皇后哪能讓徐貴妃三言兩語就將這事揭過去。
「七皇子千里迢迢從西北趕回來,為的是給聖上請安、陪聖上守歲。
這份孝心,天地可鑑。
身子不好不是他的錯,他在西北勞軍,是為國盡忠。
回來赴宴,是為父盡孝。
忠孝兩全的人,無處可指摘。」
她看了徐貴妃一眼,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至於身子不好還來赴宴......若他不來,怕是有人要說『七皇子心裡沒有父皇』?
貴妃,你說呢?」
徐貴妃臉上的笑幾乎沒有變,「皇后娘娘說得是,臣妾只是心疼七皇子的身子,沒有別的意思。」
兩位娘娘對視一眼,同時移開了目光。
皇帝自始至終沒有表態。
他看著夜空中綻放的煙花,面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老七的身子,太醫院好生看著,該用什麼藥用什麼藥,別省著。」
然後就沒有了......
五皇子心有不甘,還想說什麼,卻見皇后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再多話。
若是其他皇子,皇上可能還會重視幾分,誰叫今日倒下的是七皇子。
皇后就算沒有貴妃會揣摩皇帝的心思,這會兒也回過味來了。
八皇子臉上還有不忿,他心中只覺晦氣,和老七說幾句話,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十皇子當然站在哥哥這邊,湊近壓低聲音道,「哥,別跟一個廢物置氣,不值得。
你等著,弟弟哪天替你出氣。」
八皇子面色稍霽,但心中鬱氣未消。
煙花還在天空絢爛綻放,只是觀景台上的人,都沒了欣賞煙花的心情。
顧芳華將一切看在眼裡。
她相信一個能在絕境中榮登大寶的人,絕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不管中間是否有隱情,七皇子這樣做必有他的目的。
至少,沒人會將矛頭朝向一個「傷了根基」的皇子。
顧芳華攏攏斗篷,這京城,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