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皆靜。
大家似乎現在才想起來,七皇子去西北勞軍已有一年。
去歲除夕宮宴就不在,今年直到剛剛,似乎也沒人想起這個皇子。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門。
七皇子吳承烈大步走進來,一身玄色錦袍,風塵僕僕。
他的面龐比離京時更瘦削,有種病態的孱弱之感。
原本有些陰鬱的眼神,變成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他走到御前,單膝跪地,聲音中帶著點羸弱,「兒臣給父皇請安,兒臣從西北勞軍歸來,路途遙遠,誤了時辰,請父皇恕罪。」
皇帝半眯著眼,打量一番這個許久不見的兒子,最後擺擺手,「回來就好,起來吧,入座。」
七皇子謝恩起身,走向皇子中唯一的一個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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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首最末端的位置,甚至排在十二皇子後面,離皇帝最遠。
位置是提前備著的,但沒人料到他今日會回來。
坐定後,五皇子隔著幾個位置向他舉杯,「七弟勞軍辛苦了。」
吳承烈面前酒杯是空的,沒有人替他斟酒。
他也不在意,自己拿起酒壺倒了一杯回敬,「不及五皇兄替父皇分憂辛苦。」
五皇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這話聽著像是恭維,可落在耳朵里怎麼都不是滋味。
什麼叫「替父皇分憂」?
他替父皇分什麼憂了?
是替父皇批摺子了,還是替父皇理政了?
這話說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急著搶班奪權呢。
一年不見,還是這副不會說話、不討人喜歡的老樣子。
五皇子有些悻悻地喝完杯中酒,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失去了與他說話的興致。
他側過頭去,跟身邊的二皇子說話。
而對面的八皇子,壓根沒將老七放在眼裡,正側頭跟自己的胞弟十皇子說話。
兄弟倆不知說到了什麼,八皇子笑得眉眼舒展。
等回過頭時,他的目光掃過五皇子,嘴角彎了彎,朝五皇子遞過去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容。
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確,你跟老七搭什麼話?
掉價。
五皇子見了那笑容,面色不變,內心卻在罵人。
殿內的目光在七皇子身上停留幾息,便收了回去。
一個宮女所出的皇子,母家毫無根基,在西北吃了一年的沙子,回來還是這副不聲不響的樣子。
不值得多看,更不值得押注。
顧芳華倒是在暗暗觀察。
「記憶」里,七皇子登基之前,從未有人將他與儲君二字聯繫在一起。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
直到他亮出底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傻了眼。
也不知道他這副「身嬌體弱」的樣子,是真的身體出了問題,還是他特意營造來迷惑那些兄弟的。
宮宴進行到最後,是放煙花的環節。
皇帝起身,群臣隨之。
帝後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嬪妃和皇子公主,浩浩蕩蕩地往殿外的觀景台走去。
觀景台設在太和殿前的漢白玉平台上,視野開闊,整個皇城的夜空盡收眼底。
皇帝站在最前面,皇子們按序站在後排。
煙花還沒開始,夜空中只有零星的星光。
八皇子側過頭,看了七皇子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七哥,西北的風沙是不是特別大?
你走之前雖說不上多精神,可也不像現在這樣。
如今看著,像是老了十歲。」
七皇子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淡淡道,「西北條件艱苦,比不得京城安逸。」
八皇子笑笑,「七哥這是去勞軍,又不是去打仗。
不知道的,還以為七哥在西北立了多大的功勞。」
七皇子轉過頭,看向八皇子,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八弟說得對,我確實沒立什麼功勞,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不大,卻讓周圍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我剛回來,就聽說八弟在睿王府的牡丹宴上,出了點小意外。
我擔心得緊,生怕八弟身子有什麼不適。」
八皇子的臉色瞬間變化。
牡丹宴的事過去這麼久,大家都快忘了。
偏這人哪壺不開提哪壺。
八皇子的臉色鐵青盯著七皇子看了兩息,忽然冷笑一聲,「七哥去了一趟西北,別的東西沒帶回來,倒是把嘴皮子練利索了。」
七皇子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了低頭。
可那低頭的角度,恰好讓八皇子看到他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不是笑,卻比笑更讓人火大。
八皇子瞬間被激怒,伸手推了一下七皇子的肩膀,力氣不算大,像是想把他推開,讓他別站在自己身邊礙眼。
七皇子整個人晃了一下,往後退一大步,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他的手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嘴唇動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直直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像一記悶雷炸在觀景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八皇子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不可置信。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七皇子,聲音都變調了,「我......我就推了一下,沒使勁!你裝什麼?!」
七皇子躺在地上,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雙眼緊閉,呼吸急促而微弱。
顧芳華因為離得近,目睹整個過程。
哦嚯,剛剛只是「身嬌體弱」,現在升級成「身嬌體弱易推倒」!
看八皇子一臉驚疑不定的樣子,只有冤枉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
「七殿下!」
「七皇子!」周圍亂成一團。
皇帝轉過身來,臉色沉了下來,「怎麼回事?」
八皇子連忙上前解釋,「父皇,兒臣就輕輕推了七哥一下,他就倒了!他是裝的!」
太醫令周院正剛好就在不遠處。
皇上看他一眼,太醫令快步上前,蹲在七皇子身邊,手指搭上他的脈搏。
觀景台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周院正的臉。
周院正的表情從平靜變得凝重,又從凝重變得猶豫。
他抬起頭,看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低下頭又把了一會兒脈。
「說。」皇帝威嚴的聲音在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