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明遠垂下眸,恐怕他這二十多年受到的最大的打擊便是在今日了。
在自己剛剛才表達過邀請之意的女孩兒面前被那個男人如此評價,他還不能表達出自己的憤怒,當然憋屈不已。
泱泱,泱泱。
哪怕你不想又如何呢?
你總不可能真的嫁給唐硯修。
總有一天,他要讓那個男人後悔今日說過的話。
這樣想著,右肩卻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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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幾個人敢這樣拍他。
回頭一看,果然是季永年。
在最好的朋友面前,他終究還是緩了神色,問:「方才怎麼沒看見你。」
季永年無奈地笑了笑,朝某處的幾個年輕男人指了指。
「我們幾個都在啊,但你的心思全在那位沈小姐身上,中途又那麼長時間不見人,沒注意到我們,很正常。」
被好友調侃了兩句,穆明遠哼笑一聲,眼中總算少了絲與他的性情不太匹配的陰鷙。
不過沉默兩秒之後,他還是搖了搖頭,不太想說話。
季永年盯了兩秒,揚了揚眉。
「我們都看見了,你方才待那位沈小姐,可說不上溫柔啊。」
穆明遠皺眉:「溫柔?」
季永年輕笑。
「是啊,就算你之前不承認,我也還是瞧得清楚,你就是想和人家在一起。」
「既如此,你總不能拿對待你不聽話的兄弟那套對她明敲暗打吧,這只會讓人對你避之不及。」
話落,他左右看了看,低聲道:「我提醒你,這是位脾氣不比你穆大少爺小的大小姐,不是對你言聽計從的徐小姐。不是所有女孩兒都會見你皺皺眉,就什麼都會聽你的。」
沒想到季永年會這樣說,穆明遠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語氣透出一絲煩躁。
「你也知道嫣然對我有心思?」
季永年搖搖頭。
「也就你才知道而已。」
他再次拍了拍穆明遠的肩膀。
「這姑娘也是對你一片痴心,你自己好好衡量吧,到底是要求著那人看你一眼,還是轉過身看看別人。」
話落,半晌的沉默。
好一會兒之後,季永年才聽到穆明遠的啞聲回答。
「看我一眼不夠,能對我笑,才好。」
而此時的徐嫣然正掉著淚珠子,和自己的父親僵持在大廳門口。
「父親,讓我回家吧,我不想待在這兒了。」
她實在不想再瞧見穆明遠和沈泱泱站在一起的畫面。
男人最後說的話時不時便湧現在腦海。
「嫣然,先不說我是否對你動過心,泱泱更不會接受你這樣的安排。現在時代不一樣了,你不要再如此委曲求全,該對自己好點兒,會有人排著隊兒地想對你好。」
「今天的話我只當沒聽到過,往後我還是會將你當妹妹看待,不要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這些話語像刀一樣刺入她的心口,疼得她已經顧及不了所謂的禮儀,只想遠離此處。
她根本不想讓什麼外人對她好,她只想嫁給他一個人。
徐暉見女兒如此傷心,既覺得不爭氣,又覺得心疼。
他重重地嘆口氣。
「嫣然,我問你,當真非穆明遠不可?」
徐嫣然淚眼婆娑,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是,父親,實在不行,您成全我,讓我做明遠哥的姨太太吧。」
徐暉不可置信睜大了雙眼,怒意勃發,卻只是右手指了指,一點半點辦法都沒有。
來回踱步片刻之後,徐暉才安撫道:「既然如此,你父親我會和大帥商量,看有沒有什麼兩全之策。」
「這段時間你好好待在家裡,沒我的允許,不要出去。」
他冷哼一聲。
「我徐暉的女兒,怎麼可能做什么姨太太,要做,也是別人做。」
……
這么正式的場合,飯宴當然也是大有講究,數百人根據身份從里坐至外,家眷們則都被安排在外側。
隔得這麼遠,泱泱自然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出什麼信息,所以一直到用完餐四周都十分平靜,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穆明遠也沒有前來打擾,泱泱便慢悠悠地享用起了美食。
別的不說,所謂省城飯店,口味確實不錯。
直到結束之後,所有軍政人員才準備簇擁著唐硯修等人離開。
偏偏也就在這時,忽然聽到「砰」的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
在場不是政客便是軍閥,氣氛僅靜默一瞬,所有人就都反應了過來,只是還是有家眷驚叫出聲。
好在今日有不少士官守衛,在場又不少軍閥。他們很快便攔在了賓客們面前,指揮著眾人往大廳內退。
泱泱同樣恍惚了兩秒。
這幾天的江城一直給人以和平安寧的跡象,卻原來紛爭也離得如此近。
看來因為這場接風宴,有些事情又要提前了。
她側過臉,人群中隱約傳來穆明遠的呼喚聲。
「泱泱。」
被打傷的那人是省府飯店的侍者,他正好站在穆正鴻的右前方,發出嘶啞艱難的痛喊。
「啊……我的肩膀……」
他額際都痛出了冷汗,得幸於他正好在中槍的時候轉了身和人說話。
否則,被打中的是胸口,他此刻恐怕已經一命嗚呼。
而早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刻,剛剛才準備跟在自家督軍身後上車的梁默就冷了眼,瞬間就辨明了槍聲來源的方向。
就在右上方的屋頂處。
梁默一個抬眸,便握住槍柄開了槍。
砰地一聲,能清晰地看到有血跡四濺。
梁默應聲收回槍,車內卻傳來男人熟悉的聲音。
「不止這一個,去看看。」
去看看,而不是去幫忙。
梁默和身後幾人對視一眼,同時頷首。
「是。」
而原本想躲進大廳的眾人很快便發現,大廳內也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
有越來越多蒙著臉的深袍男人持槍從各個通往中央花園入口走了出來。
見此,穆正鴻厲呵:「林緒,你帶你的人護人上車。」
外面是被清空了的街道,一直都有軍官把守,所以上到房頂開槍吸引了他們注意力那人應當也是費了好一番力氣。
很顯然,現在外面比裡面安全。
林緒當然懂這個道理,大半軍官上前和那些持槍亂黨廝殺,林緒則迅速帶人護著人上車。
但在場來的不是軍政人員的太太便是年輕男女,哪裡真的見過這陣仗。
看似還是跟著指揮走,實則都爭著搶著往後退,生死面前不少人完全失了體面。
很快,便有著高跟鞋的女人率先摔倒,發出痛呼的求救聲。
穆明遠握著槍不斷地從人群中擠,方才他還隱隱約約看見了泱泱,不過瞬息就不見了。
穆明遠平生第一次生出這麼慌亂的心思。
此刻他只後悔沒有一直跟在泱泱身旁,哪還想的起要去計較少女對他的疏遠和厭煩。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又或許沒過多久,直到大多數人都上了車,槍聲也終於停止的時候,他都沒再瞧見那道嬌小的身影。
穆明遠握著剛剛在地上撿到的不久前還攏著少女長發的煙青色絲帶,環顧四周,只覺得空洞又迷茫。
有些車已經開走了,他只能一輛車一輛車地看泱泱有沒有跟著誰上車,幾個好友也都跟著一起找,然而都沒有。
軍官們解決完那些亂黨之後,穆正鴻便吩咐一半人順著蹤跡追出去,一半人則守在此處。
他和徐暉鐵青著臉走下階梯時,政員和家眷們都已經疏散得差不多了。
見唯有自己的兒子呆立在原地,卻不見泱泱的身影,穆正鴻瞬間變了臉色。
「泱泱呢?」
穆明遠喉結滾動,啞著聲音回答。
「剛才前入口都沒有亂黨,但因為現場一片混亂,我沒找到泱泱,基本上每輛車我都找了,都沒有。」
說著,他咬了咬牙,握著絲帶的右手暴起了可怖的青筋。
「泱泱不可能憑空消失。」
「只有一輛車,我沒來得及找。」
穆正鴻先是擰眉,又瞬間抬眼。
「唐硯修?」
而被穆明遠等人惦念不已的泱泱,此刻確實就坐在那輛唯一沒有被尋找的黑色林肯上。
時間回到大約半個小時之前。
在林緒等人的把持之下,場面倒也大體上控制住了,並沒有太過凌亂不堪。
只是後方雖有那麼多軍官擋著,但這種時候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再有亂黨從對面的哪間房頂上對他們開槍,當然是越快回到自家汽車上,就越安全。
林緒倒是有意找泱泱的位置,但人烏泱泱地往前走,泱泱又身形纖柔,還是很難尋到她的身影。
事實上,早在聽到飯店裡側傳來此起彼伏的槍聲時,泱泱就已經被受了驚嚇往外沖的眾人擠到了最外側。
環顧一眼周圍,泱泱黛眉輕蹙,心中有些疑惑。
原劇情侵入江城的是北方各省城除了江城之外實力最為強悍的淮城軍閥,淮城軍閥後來自封淮北軍。
但現在就算劇情有變化,淮北軍也不可能提前這麼早以這種毫無意義的方式侵襲。
那為什麼會有這一遭。
目標是唐硯修嗎?
也不太像。
第一槍對準的方向就不是唐硯修。
至於亂黨,穆正鴻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穆家盤踞江城這麼多年,哪可能出現這麼多持槍亂黨卻半點沒有……
思及此時,泱泱的步伐倏然有一瞬間的停滯。
是了,如果不是侵襲的軍閥或是江城亂黨,那麼今天的紛亂就只可能是一場有意部署的局了。
然而幾乎也就在她失神的這一瞬間的同時,開始有人摔倒在地。
而有了這個開端,之後的痛呼聲和求救聲就自然而然變得此起彼伏起來。
而此時的泱泱又正好走到最後一個台階,輕而易舉就被一名在混亂之中只知往前沖看也不看周遭人一眼的中年男人推開,身子往右邊倒去。
泱泱反應不及,本能地便想扣住身後的欄杆,伸出的右手卻忽而被一人牽住。
對方順勢將她撈入懷中,輕而易舉就勾住了她的腿彎,將她攔腰抱起。
她一愣,再抬眸時,就只看到男人英雋流暢的下頜和凸起的喉結,而後便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極具安全感的胸膛和沉穩有力的心跳。
唐硯修……
怎麼會?
她不覺得唐硯修是一個會這麼快就對人另眼相待的男人。
更何況,在這種情況下把懷抱交給她,未必不是很清楚她不會傷害他。
感受到懷中少女直勾勾的視線,唐硯修垂下眸,目光籠住她。
女孩兒顯然受了驚嚇,此時的模樣也與方才在飯店裡時有些許的不同。
綁在腦後的絲帶不知何時不見了,烏黑的長髮散落了下來,呈微卷的弧度披在起伏的胸前,半張小臉都埋在他懷中,無辜又茫然地看著他。
少女的額際有些許濡濕,呼吸又輕輕的,很可憐的模樣。
就連將她整個人抱起來,也壓根沒什麼重量。
但唐硯修也只是靜視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泱泱抿了抿唇,微微闔下眼,心中感慨這個男人周身的氣息其實並不顯得冷漠,也並不緊繃,卻依舊有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這種就壓迫感算是同樣身居高位的穆正鴻,也不敢輕易造次。
當然,也讓人很難猜出他的情緒。
不過……
順其自然。
對她而言,劇情的每一個變化,都是新的機會。
很快,便有人拉開車門,她被唐硯修放在了後排座椅之上。
而後她便看到男人關上車門,邁步繞過車後半圈之後,打開另一側車門坐了下來,朝坐在了主駕駛的那位港城鎮守使梁默淡聲吩咐:
「去唐棲公館。」
梁默回頭時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那坐在自家督軍身旁那精緻得雪化作似的嬌媚少女,眼底快速地閃過一絲驚疑之後,低聲應下。
「是,督軍。」
梁默的面色平淡無波,但唯有跟著督軍之後已經極少有較大情緒波動的梁默自己知曉,他此刻有多麼震驚,甚至是驚嚇。
方才他們只不過趕去飯店內看了一眼那些所謂的亂黨,就已經摸清了大概。
快速處理完身手相對而言最為老練的那部分人之後,他們便退了回來。
只是在回到車旁時,他卻忽而看到督軍不知何時降下了車窗,正半斂下眼睫遙望著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