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撞入男人懷中一瞬間，便有似有若無的陌生烏木沉香縈繞在鼻尖。
泱泱很快回過神，往後退了一步，再抬眸時，便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眼尾上翹涼薄無波的鳳眸。
男人的睫毛很密，低垂著眸，好整以暇的視線凝聚在她臉上，眼神若有所思。
這是幾日前才見過的……霍欽。
上次在榕園對視了兩眼，已經知道男人看似生了一張完全異常穠艷風流的面孔，實則身量很高，肩膀寬闊，身形完全不弱於自小便在軍校培養的穆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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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霍欽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不知男人是否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霍欽輕抬眼尾，姿態閒散地往巷牆靠了靠，問出一句毫無緣由的話語。
「沈巍的女兒，沈泱泱，你很怕我？為什麼？」
這少女從第一次見他時就目露警惕，活像把他當成了壞人。
霍欽當然從來不覺得自己壞。
見男人還當真做出疑惑不解的模樣，又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放低了聲音。
泱泱眼睫輕顫，輕哼一聲，低著聲音矢口否認。
「我怎麼可能會怕你。」
「請讓路，我要回去了。」
少女生得漂亮纖弱，他方才隨手將她撫穩時，一掌就可以攏住她的腰。
但偏又養成了不甘示弱的性子，清亮的桃眸就這樣直勾勾瞧著他，也不怕他真欺負她。
霍欽不由輕笑一聲。
見此，泱泱眸光微動，不得不承認霍欽確實生了副好皮囊，只是笑一笑便讓人晃了眼，好看得連他周身陰冷的氣息都減去些許。
霍欽不知曉少女心中的想法，倒也並不真的打算攔路，抬步便準備離開。
偏偏這時候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
「夠了嫣然，我還有事，一直待在外面，不妥當。」
穆明遠顯然不欲糾纏，走得極快，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看了看眼前仿佛反而起了絲興致的霍欽，泱泱柳眉輕蹙，一把拉過男人的手，朝著左邊巷子繞去。
也就在她止住步伐，抬手捂住男人下半張臉的同時，正好瞥見穆明遠一晃而過的身影。
幾個呼吸之後，徐嫣然也低垂著頭，緩步跟在男人身後離開。
兩人各懷心事，都沒注意到左側露出小半個身子的兩道身影。
泱泱眨了眨眼。
走廊比較長，她一時之間肯定是回不到內廳，也必然幾秒就會正好被大步離開的穆明遠看見。
她可不想這麼快就捲入兩人的糾纏之中。
只是……
她當然也沒有忘記被她抵在巷牆邊捂住嘴的霍欽。
泱泱有些心虛地收回望向巷口的視線，便瞧見眼前頎長的脖頸。
青色的經脈就透過男人薄白的肌膚露出來，喉結下正好一顆紅痣，顯出莫名的欲色。
她眉心一動，再抬眼時，就看見男人正垂著眼睫低凝著她，完全辨不分明情緒。
泱泱趕忙收回手，唇邊溢出抱歉兩個字之後，便想離開。
纖細的手臂卻驀然被制住，整個人被再次帶到男人身前。
霍欽緊盯住眼前人片刻，眸底才氤氳出一個涼薄的笑容。
他低俯下身，沉聲問：「做了壞事，就想跑？」
男人的語氣幽然，周身的氣息危險十足。
泱泱卻反而有了底氣。
「霍欽，你以為我不知道，方才我若是不拉著你，你定然想好生看一番熱鬧。」
她低聲嘟噥。
「喜歡幹壞事的分明是你。」
說完，少女還有意推了推他的手，柔著聲音抱怨。
「不過我寬宏大量，不與你計較，只要你讓我走。」
竟這般不講理。
好半晌，才有悶悶的低笑聲自男人胸腔溢出。
「那我要是不讓，你會怎麼辦？」
霍欽一邊說著，一邊還更加扣緊了些。
泱泱怔愣片刻，卻好似忽然想到了什麼，眼尾勾著猶疑。
「霍欽，你這般行為，不會是喜歡我吧。」
喜歡？
這個詞難得讓霍欽那雙向來都有些沉鬱的黑眸閃過一絲錯愕，還鬆了右手。
卻沒有回答。
他的世界裡哪有什麼喜歡與不喜歡。
然而事情遠不止於此。
少女見他不說話，忽而踮起足尖，得寸進尺地攀住他的肩膀湊了上來。
霍欽猝不及防，尾弧半翹的鳳眸都染上怔愣，只覺陌生的酥麻感瞬間遍布四肢百骸。
他根本想不起要躲開，眼睜睜看著少女嬌艷的紅唇即將貼近他的嘴唇。
但也就在兩人的鼻尖只有幾寸的距離時，泱泱停住了動作。
少女嬌美的面容近在咫尺，臉頰和鼻尖都泛著粉紅，漂亮得不行。
霍欽從始至終都任由她動作，卻沒挪開視線，更別說翻臉。
泱泱就這樣看著他，逐漸後退，莞爾笑了。
「聽說霍少爺也自西洋歸來，那兒的人我再清楚不過，大多都大膽奔放。」
說著，她望向他緋紅的耳垂。
「但現在，我不過試探試探，你就有如此反應。」
「我現在反倒覺得你並不是喜歡我了，或許……你只是純情而已。」
少女的語氣無辜，嗓音卻嬌柔而輕軟，纏綿得緊。
而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之後，泱泱便趁霍欽還沒反應過來，連忙轉身離開，獨留下一身黑色長袍的年輕男人垂首而立。
在省府飯店後廳等待已久的何笙再看到霍欽時，只覺得這祖宗去了議事廳一趟，連心情都好像變了。
一磚一瓦都如此奢靡的省府飯店當然不是江城一般人承包得起的，說到底就是他們霍家的產業，只是給了省政府免費使用權。
而他們家主是唯一一位被邀請來的商戶巨賈。
霍欽來這裡，是有意想看看唐硯修是何模樣，差不多也就是看看熱鬧。
但此刻霍欽卻好像受到了什麼衝擊，扔下一句「回去」，便大步離開省府飯店，上了車。
一路也不說話，異常沉默。
何笙暗自搖了搖頭。
算了，這祖宗本就是陰晴不定的脾性。
高興了，極好說話，不高興了，惡劣得很。
現在沉默，也很正常。
另一邊泱泱慢悠悠回到主廳時，在議事廳要談的事顯然已經結束。
除了婁穆兩個江城身份最高的人和唐硯修幾人，其他的軍政人員都在主廳。
而泱泱剛一出現，尋找了她好一會兒滿眼焦急的穆明遠便瞬間鎖定了她的位置。
越過數道身影，將人帶到里側的窗沿旁。
穆明遠虛握住她的手將她拉過來的，因此泱泱倒沒什麼劇烈的反應。
見少女目露疑惑，穆明遠喉嚨哽了哽，試探性地問：「泱泱，你怎麼從中央花園過來？」
泱泱如實回答。
「我覺得有些氣悶，便去逛了逛，怎麼了？」
少女的模樣不像聽到了那些話。
不然，依她驕傲的性格估計當場便和嫣然翻臉了。
穆明遠鬆了口氣。
「沒什麼。」
「我是想問，你什麼時候有心情，我帶你去別的地方玩玩，江城有不少地方風景不錯，很適合散心。」
找機會單獨邀請她出去，當然也是他今天的目的之一。
這幾天在帥府，泱泱基本上都是閉門不出，除了父親，任誰都無法將她喚出來。
就連蓁蓁都是自己厚著臉皮一下學便去了她所在的小樓。
所以，要和她接觸，只能抓住今天的時機。
卻不想泱泱垂下眼帘，直接拒絕了。
「明遠哥，上次在飯間，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懂我的意思，不是嗎？」
穆明遠只覺得心狠狠一沉。
半晌，再次開口。
「你也說過，順其自然。」
「母親的話確實過分，我向你保證，往後她再不會說。」
但泱泱並不為所動，抬眸不躲不避地道：「不僅是因為秋姨的話。不論之前如何，現在，亦或是以後，我都只會將明遠哥當哥哥看待。」
穆明遠苦澀低喃：「無論之前如何……」
男人沉默片刻，才斂了神情，氣息一瞬間沉冷下來。
「泱泱，你若不和我在一起，那你和誰在一起呢？」
「你以為，過了今天，還會有人敢娶你嗎？」
泱泱眸光一頓，唇邊溢出輕諷。
「明遠哥，你這話未免太不合適，也太自大。」
穆明遠呵笑一聲。
「自大？江城就是穆家的天下，只要你在江城，就不會有人敢來穆府向你求娶。」
泱泱再也不想給面子，眸中露出疏離和不耐。
「誰說我一定要嫁給江城人？那位唐督軍不就不是江城人嗎？」
但她的話音才剛落下，身後就傳來一聲怒喝。
「穆明遠，你老子我是教你這麼說話的？你們二人，也敢拿唐督軍說事？」
「唐督軍，兩個年輕人不懂事，真是讓你見笑了。特別是明遠，實在被我家太太慣得太自大。」
背後突然傳來這麼大的指責聲，兩人同時一愣。
泱泱的話本就令自己煩悶不已，又被父親在唐硯修面前如此指責，穆明遠瞬間黑了臉，抿直了唇線，只覺得極其難堪。
但他當然也不可能蠢到這個時候反駁自己的父親，那丟的就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面子了。
泱泱則下意識回過頭，這才看見站在大廳牆柱之後神色各異的幾人。
婁青山還是笑容儒雅，倒真像是在打量兩個不懂事的晚輩，穆正鴻當然是沉著臉，滿眼警告地緊盯著他們。
而站在唐硯修右後側的那位梁默，正半眯著眸子打量著她，眼神十分微妙。
至於被她提到的男人，面上倒是古井無波，注視的目光也僅在她身上逡巡一瞬之後，便收了回去，看似並不見絲毫情緒波動。
但泱泱對人的眼神向來敏銳，尤其是她有意觀察時，饒是一瞬間的微妙變化，也能輕易被她捕捉到。
唐硯修。
他之前見過她？
泱泱眼睫輕顫，眸光微動。
還是說，上次在車裡並不僅僅只有她瞥到了男人那張隱隱約約的側臉而已。
但她心裡的疑問此時當然是無法得到答案的。
很快，她便聽到唐硯修清晰淡沉的聲音。
「江城時局眾所周知。不過，確實要當心，禍從口出。」
男人話語平淡，卻並不顯得溫和，反而帶著令人不敢反駁的強勢之感。
穆明遠的眉頭皺得更厲害，垂在身側的手幾乎要掐入血肉。
穆正鴻自然聽出話里的深意，眉頭一壓，卻又很快緩了臉色，認同點頭。
「的確如此，很多禍事，皆源自於口業。」
說罷，穆正鴻不著痕跡地掃了眼那俏生生端站在不遠處的少女，以為這事就這樣了了，唐硯修應當並未注意到泱泱，便想結束話題引著人去往正式用餐的飯廳。
卻不想男人在抬步前拋出兩句話。
「不過，借著身份威脅女人的行為，還是挺讓我意外。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她的話，沒有任何問題。」
望著兩人高大的背影，穆正鴻的神情終於僵凝住。
雖然他知道，只要唐硯修想，拿下江城不過是遲早的事，但此刻男人畢竟沒有直接攻城的理由，所以他覺得對方應當還是會給他些面子。
卻不想，當真是半分面子不給。
此刻他也沒有心力去想男人的話語裡是否有別的意思，只覺得唐硯修不過是藉此侮辱他們穆家而已。
唯一的親兒子，再怎麼混帳，穆正鴻也接受不了他被一個讓他本就忌憚不已的男人如此貶低。
想到了什麼，穆正鴻眼中黑色暗涌，野心勃勃一閃而過。
腳下卻還是邁出了步伐，示意婁青山一眼，兩人跟了上去。
泱泱也沒想到唐硯修會有剛才的話語，桃眸划過一絲意外。
恰逢此時有侍者告知飯廳已開，可以前去用餐了。
泱泱眸光微動，再不想搭理身側的穆明遠，抬步便離開了。
方才圍在她身邊的幾名少女一直便瞧著她的方向，見她總算離了穆明遠，連忙擁了上來。
「那些軍官和政員大人都要談事情，待會兒必然會安排我們這些小輩坐在一起的。」
「泱泱，你不妨就和我們一起吧。」
說話人的語氣滿是期待。
好在泱泱只是翹了翹唇角，很快便點了頭。
望著被女孩兒們簇擁著的那抹嬌柔娉婷的身影，獨站在原地的穆明遠下顎線條緊繃，漆黑的雙眼翻滾著濃烈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