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帶有軍事性質的宴會，眾人自然不可能當真只同熟悉的同僚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
大多掌有一定實權的人都已經先後匯集到了議事廳，一張由數名士官守衛的大門將普通軍官和所有家眷隔絕在了議事廳之外。
穆正鴻在進去之前還有意交代了穆明遠一番。
這種時候便要抓住時機同泱泱相處。
江城稱得上有軍政背景的青年才俊基本上都差不多來了這裡，這時候他和泱泱走得近些，也算是給其他人一些信號。
就算之後泱泱當真遲遲不願點頭嫁入帥府，至少其他人忌憚于帥府，也不敢輕易追求。
穆明遠雖對這類耍心思耍手段的行為有些難以接受，但……
他當然能感知到自他們走進這個飯廳起，落在泱泱身上的目光就沒少過。
雖然因為帥府的緣故，這些目光都有些隱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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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東西是無法遮掩個徹底的。
至於現在，他剛剛只不過被穆正鴻叫離了一會兒，少女就不見了人影。
穆明遠皺了皺眉，環顧了四周一眼，才總算瞧見角落處幾名身著精巧裙褂的少女似乎正圍站在一起說著什麼。
這時，其中一女子正好稍稍偏了些頭，總算讓他瞧見了泱泱那張柳眉粉黛的瓷白小臉。
她此刻的神情顯然同之前都不太一樣，似乎是聽到了什麼令她覺得愉悅的話語，輕抬了抬下巴，唇角漾起一抹笑容，眸底水色蕩漾，看起來純艷又嬌俏。
是聽到人誇獎了嗎？
穆明遠望著少女的方向，幾乎怔愣地是地站在了原地好一會兒。
他搞不懂為何這世間會有人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這麼……可愛。
開心的時候讓人看得心中發軟，豎起刺來的時候又叫人憐惜不已。
季永年說他是對沈泱泱一面生情了，畢竟她確實生了副無人能及的好皮囊，很難不叫人生心思。
季永年還坦然承認若非沈泱泱很可能會是他穆明遠的未婚妻，估計就連他也會生出追求的想法。
穆明遠當時是聽得心中不悅，頭一次擺了個大臉色走人，但又同時陷入了迷茫。
他當然不覺得動情有這麼簡單這麼快，但他確實至少半分反感的心思也沒了。
再沉吟片刻之後，穆明遠邁出腳步便想朝著少女那處走過去，身側卻忽然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穆明遠低頭，就看到了徐嫣然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眉心一跳，心頭生出不好的預感。
他知事之後就幾乎沒再和女孩兒有接觸，因此，即使後來這幾年男女關係越發開放，他也依舊只習慣於和一些父親部下的軍閥子弟混在一起。
但除了親人之外，有一個人是例外。
那就是眼前的嫣然。
嫣然的父親徐暉和他的父親不但是髮小，年輕時還幾度同生共死，關係當然不一般。
嫣然更是隔三差五便會來帥府玩耍。
小時候穆明遠對這個妹妹還是很是喜愛的。
徐嫣然天生性子安靜，又很聽他的話，他說玩什麼就玩什麼，就是和他在外曬了一整天太陽也不吭聲。
他過去一個粗心大意的大男孩哪懂得貼心不貼心，只覺得這妹妹聽話。
但後來年長了，一方面他知曉了再時不時玩在一起不恰當，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每每面對徐嫣然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找不著共同的話題。
嫣然倒是就算他一直不吭聲也無所謂，但他覺得憋悶。
他更願意在茶館，戲園子，或是舞廳同幾個好友說些一二事。
漸漸地，兩人也就疏遠了不少。
當然，除此之外，在母親時不時的念叨之下，饒是他再不細心，也不可能還沒意識到嫣然望向他時，眼神里不僅僅只是順從聽話那麼簡單，那赫然就是愛慕。
恰逢他才意識到不久，就有了泱泱一家的消息，這事他也就暫時擱在了腦後。
而現在徐嫣然這黯然神傷的眼神，瞬間就把他下意識想逃避的心思一概引了出來。
徐嫣然將他一系列的表情變化看在眼底，回頭看了一眼泱泱，垂下眼帘，苦澀地笑了笑。
「明遠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總覺得，再不主動做些什麼，就來不及了。
方才那麼久的時間，穆明遠都好似完全沒注意到她也來了這裡，反之對那沈泱泱，顯然越來越沉迷了。
沉默瞬息之後，這麼多年的情誼令穆明遠點了頭。
哪怕他已經大概猜到徐嫣然可能會說什麼。
至於此時的泱泱，正陸陸續續被眾多出席宴會的軍政名媛們圍站在一起。
這些顯然年齡都不算大，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兒，大多都身穿褂裙，身戴玉飾，當然有的也穿上了年輕俏麗的旗袍。
有正事的人一離開，少女們便自然而然地圍了過來，方才她們都已經知曉了少女的身份。
率先留洋的統共沒有多少人，江城回來的又還只有男子，這還是第一次有女孩兒。
更何況，相貌如此出眾的人，無論站在哪兒，都是宛如眾星捧月的。
而此刻相比較其它，她們最為感興趣的，就是泱泱這身打扮。
有一神情頗為大膽的少女率先啟了話題。
「沈小姐，剛才聽穆大帥和委員長介紹時說你是留洋回來的，你的衣裙是不是在遠洋很是時興？」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自然開始附和。
「是啊沈小姐，你的裙子真好看。」
只是她們問是這樣問，神情還是有幾分小心翼翼。
這位沈小姐的神態，看起來其實並沒有那麼好接近，至少她們一眼就看出這位是頗為嬌矜的性情。
而且，她就算是在那位帥府的穆大少爺身邊，也是疏離而冷淡的。
她們瞧得清楚，穆明遠說話時，沈泱泱眉眼間還時不時溢出幾分不耐。
果不其然，她們說完之後，少女便抬手將碎發挽至耳後，揚了揚唇，模樣頗為傲嬌。
「當然，但就算是遠洋，也僅此一件而已，款式是專門定製。」
眾人不由露出失望的神色。
以為這位少女就是炫耀一番而已。
卻沒想到泱泱繼續道：「不過……我還有不少買下來的手稿和沒穿過的新裙，可以送給你們，你們都可以送去成衣店定製。」
幾人頓時目露意外和欣喜。
顯然，她們雖還未接觸西方的新式思想，但也與徐嫣然這樣從小便被朝某個方向培養的女子不同，不但不排斥，還對新事物很感興趣。
最開始問話的人也在瞬間便抓住了關竅，開口便又是一連串的誇讚。
像是相見恨晚一般，少女們拉著泱泱聊了好一會兒。
直到泱泱覺得有些悶了，才直言自己要出來透透氣。
省府飯店是有幾棟占地面積很大的四層樓接連而成，成方形，接風宴所在的當然是主樓，正中間便是中央花園，由不少曲曲折折的巷子組成。
泱泱推門後，一眼便被蜿蜒的小道兩旁枝葉葳蕤的海棠樹和右側這個時代還比較罕見的噴泉荷池吸引了。
但她剛往前走兩步，便聽到小肥貓提醒。
「泱泱，穆明遠和徐嫣然就在這道巷子的牆後面。」
泱泱淡抿唇瓣，不甚在意，直接便想繞過這道巷子去左側逛逛，反正那人應該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出來。
偏偏在這時她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步伐瞬間止住。
「明遠哥，你已經喜歡上泱泱了，是嗎？」
幾息之後，才想起男人的聲音。
「無論我有沒有喜歡，都改變不了我剛剛對你說的話。」
「嫣然，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要當妹妹照顧的人，和蓁蓁一樣。」
如果說之前穆明遠還有些逃避，但現在徐嫣然直接將想法說了出來，他反而鬆了口氣，也確信了他確實一直只將徐嫣然當玩伴和妹妹看待。
徐嫣然再也忍不住，本就泛紅的眼眶漸漸蓄滿了淚水，偏偏雙手還是克制地交疊著，習慣性地作出端莊的姿態。
眼前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大的勇氣才將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方才父親進議事廳之前，或許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最後下了通牒，不日必須要同他看中的那個男人見面。
哪怕知道父親看中的人必然不差，人品相貌家世都是上乘，她卻沒有半分期待，宿命一般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應該嫁給穆明遠。
所以，她抬手拭去順著臉頰流下的淚珠，溫聲提醒：「明遠哥，但你知道的，秋姨不會同意你和泱泱在一起的。」
穆明遠俊逸的臉龐沉了一瞬。
是了，就在昨晚，母親還無比衝動地放言，要讓她接受泱泱，除非她再也說不了話。
耳畔徐嫣然還在說話。
「所以，明遠哥，我心甘情願成為你名義上的妻子，你永遠不用在乎我的存在，我也絕不會介意你和泱泱，你們可以真正地在一起。」
「如果泱泱只是姨太太，我相信，秋姨會點頭的。」
話到這裡，小肥貓都聽不下去了。
「泱泱……」
泱泱卻忽而笑了，只是笑容並不穠艷，反而如薄寒的月光一樣清絕。
她沒興趣再聽穆明遠會有什麼回答，真正造就原主悲慘的後半生的人也另有其人，這兩人不過順帶解決的事，懶得費心思。
只是確實第一次有覺得如此離譜的時候，轉身便想快步離開。
然而她才剛剛越過巷子，便撞到了一人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