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了悟還想撐著手臂站起來,卻沒想到竟再次被一道磅礴的氣勁掀翻在地。
這一次,他再也無力動彈,只覺得五臟六腑的疼痛皆在一瞬間傳入心脈之中。
但他並不在意身體上的疼痛,他在意的是,沈泱泱才覺醒魔骨多久,果然就已經擁有了此等實力。
也是,這本就是他們為何會對魔骨伴生之人如此忌憚的原因。
同普通的魔修不同,魔骨的存在就是能讓伴生之人一旦覺醒,就直接具備魔主的實力,而魔主距離魔神也不過是一步之遙。
也就是說,哪怕此刻他沒有受傷,沈泱泱也同樣極有可能能夠制勝於他。
容奚,自然也是。
至於殿台之上觀察了片刻的段黎,見少女兩次動手且半點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終於沉下眉眼,揮袖站起身,冷聲道:「沈泱泱,是誰給你的膽量,讓你敢在青雲宗內如此囂張?」
「你以為,覺醒了魔骨,就能大搖大擺地從殿內走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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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中,此時的少女,已經徹底成了與修仙界水火不容數千年之久的魔族之人。
再加上諸多事情已經足夠說明,沈泱泱與那些陰鬱暴戾的普通魔族有著極大的區別。
她這樣善於偽裝,更暫時分辨不出她真正的底細。
因此,哪怕是他段黎,為了慎重起見,也不能小覷沈泱泱。
至少,不能讓她回到魔族。
否則,養虎為患,後果不堪設想。
思及此,段黎手腕一翻,手下凝聚出靈力,便準備揮出一掌。
但就在這時,容奚忽然飛身至少女的身前幾步遠,阻斷了段黎的目光,低聲道:「在師尊動手之前,容奚有話想問。」
男人的聲音極淡極輕,又帶著從未有過的啞。
段黎眉頭緊鎖,終究還是先收回了手。
哪怕他再恨鐵不成鋼,也不得不承認容奚真的對沈泱泱動了情。
沈泱泱既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什麼時候動手都不遲。
怕就只怕容奚,會因此生了心魔。
而容奚望著少女嬌美細膩的眉眼,無數不應該屬於他的情緒在他眸間涌動,又被他強制壓下,逐漸歸於平靜。
「你如何知曉自己身有魔骨?又是如何覺醒?說出來,或可酌情處置。」
眼前的少女,再如何,覺醒魔骨也不會多久,體內的魔氣尚還不穩,若師尊真的動了殺意,不過是幾息的事。
他當然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
聞言,泱泱微闔上眼,又倏然輕笑一聲。
「師尊,泱泱更想問你,將我收為你的親傳弟子,難道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抽了我的仙骨,置我於死地嗎?」
容奚眼神一黯,沉默片刻之後,才無聲地扯了扯唇角。
「我從未想過要置你於死地。」
無論是十年前,還是現在。
然而泱泱卻微微莞爾,視線落在還被掀倒在地上的了悟身上,目光微嘲。
「是嗎?那為何據泱泱所知,一旦伴生之人體內的仙骨和魔骨皆被從體內抽離,就必然會暴斃而死呢?」
泱泱一開始也在想既然確實有過修仙之人被抽出仙骨當做懲罰,最後再次成為凡人的先例,那為何原主會在仙骨脫身的一瞬間就吐血而亡?
後來也同樣是在會鬼殿之中看到關於魔骨的殘缺記載之後才知曉,普通的修仙者被抽離仙骨或許確實只是元氣大傷,但不會丟了性命。
然而魔骨本就與原主伴生,若是沒了原主,魔骨便無法再找到任何寄體之人,與消亡無異。
當然,沒了魔骨,原主也會瞬間失去性命。
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但聽了泱泱的話,段黎瞬間沉下了臉。
「沈泱泱,你如何知曉?從何知曉?莫要在此胡言亂語,從始至終,青雲宗都沒想過要奪去你的性命。」
了悟同樣凝目望向少女。
而容奚也看著泱泱,眸色複雜。
「泱泱,若我真的不欲留下你的性命,早在十年前,就可以殺了你,何必等到這個時候?」
泱泱垂下眼帘,低聲道:「無論你們知不知曉,我說的,都是事實。」
她忽而抬起手,手心便凝出半頁殘缺的捲軸,朝空中一拋。
捲軸上的字體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三人眼前。
了悟奮力抬首看清捲軸上的字,口中低念:「魔骨……離體,伴生者……死。」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少女卻很快將捲軸收回,望向了悟。
「若我猜得沒錯,另一半捲軸,正是在你們雲禪寺吧,又或者,此刻便在你的身上。」
「這十年間,恐怕你時常便會來查探,我是否會如你心中所想一般做些什麼事情。但你捫心自問,我有嗎?」
「若我沒有,而你,身為佛門弟子,僅因為心中揣測,便要在陰差陽錯之下看著我身死,這便是佛門一道的悲憫眾生嗎?」
了悟恍然地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我佛慈悲,眾生平等。
就算殺該殺之人也是對無辜者的慈悲,但沈泱泱自生來起的這十八年間,不但沒有造下孽因,還結下數不清的善緣。
見他的神色越發恍惚,泱泱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段黎身上。
「你們從始至終都在我全然不知情之時決定了我的命運,甚至決定了我的生死。這便是正道仙宗?這便是悲憫眾生的佛門弟子嗎?」
「我確實是在須彌山中覺醒了魔骨,但若我沒有覺醒,今日便會死在你們手上。」
說到這裡,她緩緩轉過身,微微揚起唇角。
「你們要記住,今日的一切,皆為你們一手造成。」
「既然我就是你們心中生來即帶著惡果的人,那這些惡果,也當由你們自行體會才是。」
容奚望著少女的背影,仿佛有什麼哽在喉間,言語未盡便斷了。
他分不清自己此刻是沉痛還是慶幸。
若泱泱沒有覺醒魔骨,若師尊沒有提前出關,一切都真的如預期一般進行,那麼,親手將少女體內的仙骨抽離的,便會是他。
也就是說,他會親手殺了她,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
差一點兒。
他甚至慶幸魔骨的存在,是魔骨這個契機讓他去到人界,找到了她,將她收為親傳弟子。
他更慶幸魔骨覺醒了,此刻泱泱才會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段黎無從知曉容奚此刻所想,他將右手背於身後,終究還是緩了語氣。
「如此說來,此事確實是我們思慮不周,才會陰差陽錯釀成惡果。所以,本尊答應不取你的性命。但你必須要留在青雲宗,我會親自看守。」
然而,他的話音落下之後,少女卻忽而輕笑出聲,而後轉過身,視線掠過容奚,直直地落在段黎身上。
「真沒想到,宗主的臉皮,竟然比我想的還要厚,你以為,能留得住我嗎?」
聞言,段黎再一次繃緊了臉,徹底動了怒。
「沈泱泱,看來你是非要不識好歹。」
說罷,他便提掌納氣,磅礴的氣勁宛若冰柱摧枯拉朽一般直衝少女而去。
容奚的眼底頓時泛起一層冷色。
師尊竟一出手便是殺招,如此不留情。
他雖知曉少女此時的實力恐怕絲毫不弱於他,但也根本無從確定。
來不及衡量,容奚便拂袖縱身,在少女騰空而起的瞬間,硬生生扛下了這狠厲一擊。
如此尖銳地破風勁氣就這樣狠狠地擊在胸口,男人的臉色頓時一片蒼白,往後踉蹌數米,方才止住身形。
下一瞬,鮮血便再也無法抑制地自唇角溢出。
段黎在發現容奚的意圖之時便已經收回幾分靈力。
但眼看著容奚沒有半分還手的意圖,就這樣以身阻擋,便知曉他恐怕直接傷了心脈。
他無法理解為何容奚會對沈泱泱如此執迷不悟,面色冷若冰霜。
「容奚,你怕是將為師的教導忘得一乾二淨,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魔族!」
容奚強壓下咳血的欲望,低聲回答。
「容奚不會阻止師尊,更不會對師尊動手,但求師尊留她一命。」
「若一定要先殺了她,便先殺了我吧。」
自段黎將他救下帶回青雲宗之時,段黎待他就亦父亦師,他斷不會恩將仇報,卻也無法眼睜睜看著泱泱死在他面前。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少女辨不出絲毫情緒的聲音。
「容奚,十年前你出現在那座廢棄的寺廟之時,對瀕死的沈泱泱來說,同真仙無二。我曾將你看做是我唯一的救贖,期盼著你能親近於我,看重於我,可惜,事與願違。」
「我終於知道為何你一面將我帶回青雲宗,一面又似乎對我極其厭惡。一切都只不過是因為魔骨罷了。」
「若沒有魔骨,你不會找到我,不會救下我,更不會將我收為親傳弟子。一開始,你便知道我的仙骨終有一天會不再屬於我,那你教我再多仙術,甚至傳我劍道,有何意義呢?看著我擁有,又親手讓我失去嗎?」
「如今你又這般作態,算什麼?」
少女的聲音輕淡如水,甚至不帶一絲怒意,但越是這樣輕淡,這一字一句就令容奚的面色越是蒼白。
他想轉身說些什麼,卻又沒有分毫餘力,終究,還是沉默了下來。
段黎不欲再聽少女如此質問容奚,一時之間怒意上涌,也不顧容奚是否還會以身抵擋在她面前,便飛身躍下殿台,欲再次揮出一掌,將沈泱泱徹底制服。
然而少女卻峨眉輕掃,忽而對他綻放出一個極其柔媚的笑容。
「段黎,我體內的魔氣確實不穩,不怪你現在就欲殺了我,不過,你恐怕要失望了。」
說罷,少女的手心便出現一道散發著混沌之氣的符籙。
「破界符!」
段黎一眼便認出這是什麼。
他怒目望向容奚,沒想到他竟早已將宗門至寶交於沈泱泱手上。
然而容奚卻緩緩閉上雙眸,神情終於恢復了本應該屬於他的清冷疏淡。
破界符已出,段黎只能眼看著少女的身影竟就這樣逐漸化為虛無,只留下一道輕靈縹緲的聲音。
「段黎,等等看吧,看到底是你誅殺我,還是……我主宰你。」
段黎的臉色難看得嚇人,惱怒不應該受容奚的干擾,小看了沈泱泱。
他本以為沈泱泱明明知道自己體內的魔氣不穩,又尚且只有魔主的實力,無論如何都無法與他為敵,更無法逃脫。
那她至少也應當在他還未察覺到仙骨有異之時,便悄然離開青雲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結果她竟如此沉不住氣,自己率先暴露了自己已經覺醒了魔骨的事實,心中覺得少女終究還是年輕。
現在看來,她哪裡是沉不住氣,分明就是留有底牌,才肆無忌憚。
破界符哪怕是真仙都無法阻止,否則也不會是宗門至寶。
只要她想走,隨時都可以離開。
他的視線掃過閉目不語的容奚,又望向滿臉恍惚宛若受了巨大打擊的了悟。
顯而易見,她之所以暴露,純粹只是為了戲耍他們。
待她再次出現之時,恐怕再也不是今日的模樣。
那些宛如散沙的魔族,早就期盼著魔主降世。
此時放任沈泱泱離開,後果已經完全可以料到。
屆時,又該如何對付已經成了魔界之主的沈泱泱?
待到殿內再也沒有一絲少女的氣息之時,段黎才望向容奚,緩緩開口:「本尊問你,為何要將破界符給沈泱泱?」
容奚掀開眼帘,沒有作任何解釋,只說:「一切皆是容奚之過,容奚願斷除修為,抽出仙骨,以作懲罰。」
「你……」
段黎滿面怒容,卻終究是對這個徒弟徹底失望了,也無心再管另一邊失去意識的了悟,便徑直甩袖離開。
「既然是你自己所求,那便如你所願!」
看容奚現在的模樣,便能知曉,總有一日,他還是會為了沈泱泱背棄宗門。
宗門大殿終於只剩下容奚和昏迷不醒的了悟。
容奚再也無力支撐,身體往後一仰,重重地癱倒在地。
為何要將破界符給泱泱?
當然只是為了等到這一天終於到來時,若她真的全然不願奉出仙骨,至少,還有一條退路。
至於他的惡果,他已經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