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魔天界內。
璃珩正跟在負責魔主殿下起居的長荀魔君身後,亦步亦趨地踏入魔宮之中。
身為魔族的本能,哪怕是四周黑霧迷濛,腳踩魔霧而行,璃珩也依舊能夠毫無阻礙地看清腳下的路,直到跨過一道結界,周圍的景象驟變。
魔宮殿宇軒昂,四面出廊,殿中央的黑色巨柱直入雲霄。
前方的長荀魔君還在告知璃珩在魔宮中負責殿下的起居時要注意些什麼,但璃珩早已心神俱亂,胸前的起伏越發快。
她只知道,不消片刻,她便要見到魔主殿下了。
倏然間,她不由再次回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知曉原來魔界當真有魔主殿下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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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魔天界根本不是現在的模樣,哪怕無論是對魔界還是對修仙界而言,十年都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那時的魔天界只有一片亂象,魔族們派系紛爭極其嚴重,紛爭戰亂不斷,上至魔君下至魔兵。
普通的魔族便只能戰戰兢兢地活著,根本沒有餘力如人界中所傳言地一般時常越過仙魔嶺進入人界殺害凡人。
除了魔君魔將之外,他們尚且還自身難保。
但十年前,在一個極其平淡的日間,數千年沒有一絲生氣,甚至僅剩下斷壁殘垣的魔宮,竟突然異光乍現。
那一瞬間,整個魔天界都發生了震顫,就像他們的靈魂因這道異光而震顫。
所有魔族皆發自本能一般地將魔主二字呢喃出聲。
這是刻在魔族骨子裡的虔誠和信仰,他們變得從未有過的團結一致,整日面朝魔宮的方向等待著魔主的降臨,以期不是一時的幻想。
而就在他們逐漸歸於麻木和絕望的的時候,終於有一道身影,破碎虛空而來,出現在他們面前。
自那之後,魔族內所有的紛爭戰亂都直接消弭,反而變成了在殿下面前的爭風吃醋。
他們建宮宇,建瓊樓,無邊的黑暗與死氣逐漸消失,化作純淨的魔霧與平和,一切都只為了博得那人一個讚賞的笑容。
那時年僅八歲的璃珩親身感受了這些巨變。
後來不知從何時起,能進入魔主殿下的宮殿之中,便成了所有小魔族的畢生之願。
而璃珩,便是其中之一,她為此付出了十年的努力。
思緒漸攏,璃珩跟隨著長荀跨過一道又一道門檻,終於走到了一扇琉璃所制的殿門前。
眼看著魔君抬手推開了殿門,璃珩的雙眸幾乎是瞬間睜大。
只因為,她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十年前,是第一次,從此魔主降臨的那一幕便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每每想起都耳尖通紅。
而今日,是第二次。
那人一襲雪白素衫,水一般的裙擺在她身後漾開,與被黑霧繚繞的宮殿之中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之感。
她正側對著他們,抬著纖纖玉指,撥弄著竄進殿內的桃枝。
她當然知曉二人的到來,眼尾輕抬,而後收回手,緩緩轉過身。
也就在這一瞬間,璃珩終於知曉了什麼叫做纖腰之楚,脆若琉璃。
她分毫粉黛未施,如雪如霜的肌膚襯著不化而翠的彎眉,唯有眉間瀲灩的紅蓮令她宛若謫仙一般的面容顯得艷逸絕倫,令人一眼痴沉,但又不敢褻瀆。
璃珩和身邊的長荀魔君今日也都穿了一襲白衣。
又或者說,從有消息傳魔主殿下最喜穿白衣的那一刻開始,他們便摒棄了原本魔族僅穿黑衣的固有想法,皆開始穿上白衣。
而此刻,璃珩期待已久的一幕終於到來。
殿下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她的身上,是極其輕柔的目光。
但她的呼吸卻越發急促,一張杏白的小臉漲得通紅。
璃珩終於發現,自己愈是緊張,手就愈發抖。
她害怕殿下會因她的膽小而將她退回,趕忙低下頭。
直到眼淚都快湧上眼眶了,身前卻突然出現一道身影。
璃珩呼吸一滯,尚且沒有反應過來,便感覺自己的下巴被那人瑩白如玉的食指輕輕挑起。
璃珩這樣呆呆地看著殿下瞧了她一眼之後,又忽然輕笑著收回手,望向她身旁的長荀魔君。
「長荀,我時常叮囑你往後來之前一定要告知她們我並不多麼可怕,今日又忘了麼?」
長荀無奈一笑,不用殿下提醒,他都不可能忘記。
但這些小魔族見到殿下時的反應,早已成了常態,極少會有反應並不算大的魔族。
就連他自己,也不過是因為時常能見到所以早已學會將那些痴沉斂於心中而已。
但他最終也只是說:「是,這次長荀又忘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掃過一眼璃珩,垂下眼,問道:「殿下,即刻便要去人界了嗎?為何不能帶著我們?」
他們幾名魔君,無一不想魔主能將他們帶在身邊,但這一點泱泱早已言明。
「我只是去見見故人而已,又不是再也不回,你們何必如此憂心忡忡?」
長荀一張極其精緻俊俏的面容瞬間變得有些黯然。
魔主的身上有太多他們無法觸及的東西,他也只是有些失落而已。
泱泱搖了搖頭,長荀一干人的這些委屈巴巴的神情她早已習慣。
若讓泱泱說魔族同修士有什麼不同,那必然是魔族確實慣會裝可憐,眼前的長荀最甚,偏偏他又生得最好。
泱泱一開始還會心有不忍,答應些小事情,現在已經能夠做到通常情況下無動於衷。
她側眸望向璃珩,語氣更加輕柔。
「我不在之時,只需照料好殿外的桃樹即可,不必過於緊張。」
璃珩連忙點點頭。
泱泱方才的笑語不知不覺就化解了她的緊張,只餘下淡淡的失落。
她本以為每日都能見到殿下的……
泱泱見她已經知曉,便最後掃過長荀一眼,轉過身,消失在兩人眼前。
幾乎在同一時間,長荀一雙清澈的雙眸瞬間沉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冷幽潭。
罷了,總歸殿下離開魔天界之間最後見的人是他,也不算辜負他費心將那幾個礙眼的一一支開。
而長荀身旁的璃珩已經開始思量起自己該如何照料好殿下的宮殿,對長荀的變化全然是見怪不怪。
殿下出現之前,整個魔天界皆知,性情最為狠戾的,便是長荀魔君。
偏偏他在殿下面前就好似沒有一丁點兒脾氣。
……
至於十年之後的青雲宗,同樣有著極大的變化。
眾人皆知,這整整十年,坐鎮在青雲宗的人,都不是容奚,而是宗主段黎。
也正是十年前,容奚仙尊唯一的親傳弟子沈泱泱,為讓一方凡人倖免於難,心甘情願獻出仙骨。
然而僅僅不過一日,青雲宗竟忽而昭告整個修仙界,沈泱泱是魔骨伴生之人,不但覺醒了魔骨,還逃出青雲宗,昭告各宗門定要加強對魔族的防備和抵禦。
但這樣的消息太過突然,當日發生的事情更沒有其他人知曉。
因此,一開始所有人還並不太相信此事。
畢竟,眾修士都已經在宗門大比中親眼見過沈泱泱,其姿容和形跡說是仙人都不為過,又怎麼可能會是肆殺的魔族。
直到一月之後,容奚竟自請抽離仙骨,聲稱自己早已違背仙宗意願,道已受阻,無法再繼續修煉無情決。
這時候眾修士才不得不相信此事。
之後各宗修士每每遇到青雲宗弟子,都想從他們口中問出些與沈泱泱相關的消息,但他們往往一聽人提到沈泱泱,就變了臉色,沉默不語。
久而久之,似乎沈泱泱其人成了一個禁忌,就這樣慢慢消失在了眾人的記憶當中。
但唯有俞青姝知曉,這些青雲宗弟子從未有一日忘記過她。
譬如方才,她看到一位同門手中提了不少捲軸,心中一動,認出那是一位許久未見的師兄,便想上前打招呼,詢問是否需要她幫忙,卻直接被厲聲拒絕。
他的反應並不似其他弟子待她那麼冷漠,反而十分激烈。
他狠狠瞥了她一眼,背過身便離開了,臨走時還丟下兩個字:
「小偷。」
俞青姝呆愣在原地,只覺得又委屈又難堪。
然而經過她身邊的修士皆恍若沒看到一般對她視而不見,她最終也只是哭著跑回自己的院落。
現在看著鏡子裡自己哭腫的雙眼,俞青姝忽然不知曉這樣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
遙記得十年前自己睜開雙眼時,才聽身邊照料自己的外門弟子說,沈泱泱的仙骨終究還是給了自己。
那時她當即便生出的想法是什麼呢?
是愧疚?還是慶幸?亦或是渴望?
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只知道她不敢問沈泱泱沒了仙骨之後會如何。
好似她沒有問,便不知曉自己體內的仙骨是來自於誰一般。
然而很快,她便意識到一切並不如自己想像得那般美好。
她的確活了下來,也的確被師尊收為弟子,但她體內的冰靈骨就真的只是能讓她活下來而已。
無論她如何努力,她都無法引氣入體。
就仿佛她的靈識與靈氣之間隔了一道屏障,而這道屏障,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打破。
但這一點,哪怕是師尊都無法幫助她。
因此,十年下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看著修煉捲軸,學些法決和招式。
一切都只是無用功,除了體內有仙骨的存在,其他根本就與凡人無異。
沒有靈氣淬體,她依舊還是會疼痛,也依舊有一天會老去,會死去。
偏偏她已經開了仙骨,當屬修仙之人,更不允回到父皇身邊做回自己備受寵愛的公主。
除此之外,這些青雲宗修士對沈泱泱的崇敬幾乎達到了痴迷的地步,哪怕知曉她已經成了魔族之人,也依舊在私下裡惦記她,期盼著她有朝一日能回來。
而他們越是喜愛沈泱泱,就越是對她排斥。
這種排斥說不上有意針對,卻比有意針對更令她難受——他們對她視若無睹。
哪怕是最初照顧自己的外門弟子,也逐漸疏遠了她,更別說她先前愛慕的容奚了。
俞青姝根本找不到容奚,哪怕所有人都知曉他雖沒了仙骨,也還一直留在青雲宗,她也根本找不到她的行蹤。
她唯一猜測的,便是容奚恐怕也與這些弟子們無異,就是等待著沈泱泱有一天能再次出現。
所有的一切,她都終於慢慢參透,直到現在,她終於開始想,自己為何要惦念本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但一切已經為時已晚,被無視,甚至被唾棄,孤身一人。
她此生也就皆如此這般了。
只是她無法知曉的是,也就幾乎在這同一時間,她心中所思及之人,已經出現在了修仙界和凡界的交匯處——雲禪寺。
雲禪寺僧侶皆修佛道,當屬修仙界之人,卻又接受凡界的香火供奉,庇佑那些跪地不起的苦命之人早日度過劫難。
雲禪寺建於一山峰之上,雲遮霧繞之下俯瞰群山,一路踏上,青石階綿延,四周遍栽菩提樹。
但哪怕雲禪寺坐落於山頂,香火也依舊極其旺盛,只不過與外間絡繹不絕的人流相比,雲禪寺中也有一處,幾乎未被喧鬧所染。
而就在這一處中的菩提樹之下,便擺著一張石案。
除了石案邊有一青衫之人正盤膝而坐,閉眼誦著佛經之外,其餘一派幽靜。
忽然,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旋即,如空谷幽澗一般沉越的誦經聲停了下來。
沉默幾息之後,釋生才緩緩睜開雙眼,看到了不速之客的身影。
那人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裙,綢緞般柔順的墨發被輕挽在腦後,正弱柳扶風一般斜倚在樹幹之上,唇角輕揚,低眸瞧著他。
十年未見,這清朗出塵的佛子周身的氣息依舊還是這麼平和。
而此刻,男人長睫微微覆著,教人半點也看不分明他隱在眸底的神色。
不過,哪怕是佛子,也是有些許情緒的。
這一點,泱泱在第一次見到他之時,便發現了。
釋生注視她片刻,緩緩啟唇。
「沈真君,亦或是……魔主。」
聞言,泱泱笑聲雙靨,身子一動,便已經極其輕盈地落於石案的另一邊。
「沈真君也好,魔主也好,佛子當知曉我此行的目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