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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糧車入晉城

  侍衛遞了一個水囊過來,宋芸汐把水倒在碗裡,遞給老人。老人接過去,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出來,澆在乾裂的地上瞬間就滲了下去。

  他把剩下的半碗水湊到嘴邊,抿了一口,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宋芸汐沒說什麼,只是把水囊留在了路邊一塊石頭上,又留了幾個窩窩頭,然後轉身上馬。

  車隊繼續往前,那群人也慢慢地跟了上來,走得比之前那些流民還要慢,但一步都沒落下。

  又走了一個時辰,遠遠能看到晉州城的輪廓了。城牆灰撲撲的,城頭的旗子耷拉著,一絲風都沒有。城外護城河已經見了底,只剩下中間一道黑泥,散發著腐臭味。

  城門口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都是等著進城的人。

  守門的兵丁有氣無力地靠在牆根上,手裡的長矛都快拿不住了,看見遠處來的糧車,一個兵丁猛地彈起來,轉身就往城門裡跑,邊跑邊喊:「糧來了!朝廷的糧來了!」

  城門裡外瞬間炸了鍋。排隊的人呼啦啦全轉過身來,守門的兵丁也拔直了腰杆,城裡頭呼啦啦湧出一大群人,黑壓壓地擠在城門洞裡,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宋芸汐勒住馬,蕭景寒從後面策馬上前,兩人並肩看著城門口那片攢動的人頭。

  那些人的臉上全是一個表情,又驚又喜,又怕又是盼,像溺水的人忽然看見了一根繩子伸過來,想抓又怕那繩子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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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開。」副將帶人上前清路,刀刃出鞘的聲音刺耳,「賑災糧車入城,閒人退避!」

  人群閃開一條窄窄的道,但人並沒有散去,只是退到兩邊,擠在城牆根下,一雙雙眼睛追著糧車上的麻袋,眨都不眨一下。

  宋芸汐騎馬進城,在城門口聽見有人在哭。她偏頭看去,是個婦人抱著個孩子,孩子大概兩三歲的模樣,蜷在母親懷裡一動不動,臉上蠟黃蠟黃的,看不出是睡著了還是……宋芸汐沒敢再看,把臉轉了回去。

  蕭景寒在旁邊問道:「晉州知州趙元直在嗎?」

  身後的衙差跑上來回話:「回王爺,知州大人在城東的糧倉,已經帶人清空了庫房,等著糧車過去。」

  「帶路。」

  這位知州大人是上一任瞞報被抓之後,臨時提上來的,希望能夠有點作用。

  衙差應了一聲,拔腿就往城東跑。糧車跟著拐進主街,宋芸汐一路上看見街兩邊的鋪子幾乎全關著門,只有一家米鋪還開著。

  門口掛著一塊板子,上面寫著「糙米三十五文一斤」幾個字,字跡潦草,像是最近才改上去的,原先那個數字被塗掉了,隱約能看出是個「十」字。

  三十五文。宋芸汐心裡算了一下,平日裡糙米不過七八文,這翻了將近五倍。老百姓賣地賣房都買不起。

  糧車到了城東糧倉,趙元直果然已經等在那裡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鬍子花白,官袍洗得發白,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看見糧車到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擠出來三個字:「可算來了。」

  宋芸汐下馬走過去,趙元直也提早就收到上面來的消息,他們這個州是由戰王妃和九皇子主持。

  所以其中三個女的,兩個丫鬟裝扮,其中這個姿容艷絕,穿著樸素的人,必定就是戰王妃無疑了。

  他愣了一下,連忙行了個大禮:「下官不知王妃和王爺親臨,有失遠迎……」

  「不必多禮。」宋芸汐打斷他,「先把糧卸了,粥棚支起來,城裡城外今天都要吃到飯。」

  趙元直連聲應著,轉身就指揮衙差們卸車。宋芸汐站在糧倉外面看著,一袋一袋的糙米從車上搬下來,碼進倉里,灰塵撲了滿身,她也渾不在意。

  蕭景寒走過來,遞了一塊帕子給她擦臉,低聲問:「你打算在晉州待多久?」

  「看情況。」宋芸汐接過帕子,胡亂擦了兩下,「田地旱成這樣,光放糧不行。得找到水,不然熬過這一茬,下一茬還是死。」

  「好,那本王多派一些人手保護你,等那邊安排妥當再來接你。」蕭景寒的心裡有許多擔心、不舍,還想要叮囑什麼,一切都化為心底一聲嘆息。

  他知道就算叫她好好保重自己,她也是有自己的主意,所以有些話無需多說。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宋芸汐,眼中掩藏著除了宋芸汐以外無人能看懂的情緒,再看向旁邊的蕭景宸,一臉嚴肅地道:

  「景宸,你已經長大,皇兄把你嫂子交給你了。若她出了什麼事,本王把你的腿給你打斷。」

  蕭景宸怔了一下,隨即抱拳道:「皇兄放心,我定寸步不離地守著皇嫂。」

  蕭景寒點了一下頭,目光又從蕭景宸身上移開,在宋芸汐臉上停了一息。那一眼很短,短到除了宋芸汐之外誰都沒看清裡面裝了些什麼。

  然後他一夾馬腹,帶著兩名侍衛策馬而去,馬蹄聲在空蕩蕩的街面上響了一陣,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蕭景宸站在原地目送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鄭重:「皇嫂,皇兄走前交代了,晉州的事我都能給你跑腿,你吩咐就成。」

  宋芸汐看了他一眼。蕭景宸比蕭景寒小了七八歲,身量還沒完全長開,但眉眼間已經有幾分兄長的影子,只是性子更跳脫些。她笑了一下:「你今晚先去歇著,明日一早跟我去粥棚。」

  「好嘞。」

  當天晚上,東門外的粥棚已經搭起來了。說是棚子,不過是幾根竹竿撐了一塊舊布,下面支著兩口大鍋,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排隊的百姓從棚子前面一直排到城牆根底下,蜿蜿蜒蜒少說有兩三百人,男女老少都有,安安靜靜地站著,一雙雙眼睛盯著鍋里的粥,誰也不說話。

  宋芸汐走過去時,人群里有人認出了她,悄聲說了句「聽說這位就是王妃」。

  聲音像水面上投了一顆石子,一圈圈地盪開,許多人回過頭來看她,然後又飛快地把臉轉回去,像是不敢多看。

  趙元直已經在棚子裡了,袖子挽到肘彎,正親自拿大勺攪粥。看見宋芸汐過來,他放下勺子迎上來,臉上堆著笑:「王妃來得早,粥還要再熬一會兒,稠了才頂餓。」

  宋芸汐走到鍋邊看了看,米確實放得足,粥熬得濃稠,不像有些地方放粥只放幾粒米應付了事。她點了點頭:「趙大人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趙元直搓了搓手,「下官雖然能力有限,但放粥這件事斷不敢糊弄。只是……」他猶豫了一下,往城門方向看了一眼。

  「城外也有不少人,昨兒跟著王妃進城的那些,還有附近的村子。下官人手實在不夠,城外設不了棚子,只能讓他們進城來領,但城門一開人就湧進來,場面有些亂。」

  「去把城外的人都召集起來,在城門口等我,我會想辦法解決。」

  「好,下官這就著手安排。」說完手中的大勺子一丟就往外走。

  宋芸汐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不管這人是做表面功夫也好,是臨時提拔上來,想做點成績之後坐穩這個位子也好,總之他應該不會那麼傻,現在搞事情,所以目前還是可以用。

  她轉頭看了一圈,沒看到蕭景宸,估計這傢伙還在睡覺,她搖了搖頭,還真是個孩子。

  她轉頭對身邊宋予安道:「去找人先拉一車糧食到城門口,多找幾個護衛維持秩序。」

  「是,王妃。」宋予安轉身離開。

  身邊的戶部郎中穆修遠一臉不解地問道:「王妃,為什麼要把糧食拉到城門口?要是出了意外可怎麼是好?」

  宋芸汐微微笑了笑:「拉到城門口自然是分發給他們,讓他們回家自己做。」

  穆修遠更迷茫了:「這樣我們帶來的糧食不夠吧,要是有人領了又來呢?我們又當如何?」

  他心裡想的是果然是婦人,想的永遠那麼簡單,這批糧食要是沒有起到一點救災的作用,下一批又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送來,那他……要如何向朝廷交代?

  這一刻他覺得心裡好苦,但是又不敢說,這位王妃看起來性情溫和,但是發起火來真是六親不認,他只得在心裡默默為自己點了一根蠟。

  宋芸汐聽著他這樣說,往前邁的腳步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穆修遠和一同來的員外郎季明謙,慢悠悠地道:

  「我只是來幫你們的,你們也是,出了事就讓九皇子擔著好了,不必顧慮太多。」

  這話一出把兩人都給嚇得臉都白了,宋芸汐轉身眉眼彎彎的走了,她在心裡腹誹。

  哼……兩個老傢伙,看不把你們嚇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心裡看不起我。

  宋芸汐 走後二人迫不及待的去找蕭景辰,結果在外面等了半天得知七皇子還在睡覺。

  兩個老頭一張臉像苦瓜一樣,又馬不停蹄的去了城門口,心裡一直想的是,要是出了問題,回去之後,這個頂烏紗帽估計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