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香樓就在街口,兩層的小樓,門頭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門口的小二遠遠看見陸淮就迎了上來,堆著一臉笑:「陸公子來了!二樓雅間還給您留著呢!」
顧明月心裡動了動,他常來?小二都認得他。
陸淮轉過身對著顧明月微微一笑:「對了,忘了給姑娘介紹了,在下姓陸名淮,單名一個淮字,淮水的淮。不知姑娘芳名?」
顧明月正在低頭嚼最後一口桂花糕,聽見他問名字,差點被噎住,趕緊灌了一口茶,嗆得直咳嗽。陸淮遞了塊帕子過來,她接過去捂著嘴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臉都咳紅了。
「我……我叫顧明月。」她聲音悶在帕子裡,耳朵尖紅得像滴血,「靠山村的顧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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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月,」陸淮把這名字在唇齒間輕輕念了一遍,像品一口好茶,「明月,好名字,清輝皎皎,朗朗照人。」
顧明月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她活了這麼大,頭一回有人把她的名字說得這麼好聽,還是這麼一個好看的人在說。
她攥著那塊帕子捨不得還回去,又不好意思不還,磨蹭了半天才遞過去:「你的帕子……」
「姑娘留著吧。」陸淮笑著說,「就當是今日相識的見面禮。」
顧明月張了張嘴,想說「這怎麼好意思。」可話到嘴邊變成了:「那、那多謝你了。」
她把帕子疊得整整齊齊,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著,布料上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皂角香,和她撞到他時聞到的那個味道一模一樣。
她忽然覺得這頓飯吃得像做夢一樣,酒樓的醬肘子、碟子裡的桂花糕、面前這個笑意盈盈的人,都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又真切又不真切。
陸淮看了一眼窗外的日頭,放下手裡的茶盞:「日頭不早了,姑娘再不回去,家裡該擔心了。我送姑娘到鎮口吧?」
顧明月心裡一緊,相聚的時光要散了,可她捨不得。她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又磨磨蹭蹭地拿了布包,跟在陸淮身後下了樓。樓梯窄,他走在前頭,步子放得慢,像是特意遷就她。
到了鎮口,顧明月停下腳步,陸淮也跟著停下了。他轉過身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顧姑娘,今日能遇見你,是在下的福氣。若姑娘不嫌棄,三日後我還在這醉香樓,到時候要是姑娘得閒,可以再來坐坐。」
顧明月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又猛地落下去,跟著又提起來,像坐了一回鞦韆。她攥著布包的帶子,用力點了點頭:「好……好,我、我得閒的。」
陸淮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朝她拱了拱手:「那便說定了,三日後,醉香樓見,只是……」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
看著顧明月眼巴巴的樣子,他嘴角勾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這才慢悠悠地說道:「只是你我見面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曉,不然在下怕壞了姑娘的名聲。」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一定不說,連我娘都不說。」她一臉焦急地回道。
「好,那在下就在醉香樓恭候姑娘,還望姑娘到時候不要失約。」
「好。」
看著顧明月蹦蹦跳跳地跑向牛車,陸淮收起了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間面上一臉陰鷙,只要這件事辦成,那人說讓他做縣衙的主簿,所以自己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拿下這個農女。
時間就在顧明月每日魂不守舍中悄然而逝,很快到了三日後,顧明月興沖沖地來到鎮上,直接就去了醉香樓。
剛入內小二就迎了上來:「哎呦,姑娘你來了,陸公子都等你好久了,小的這就帶你上去。」
顧明月點了點頭,臉上已經笑成了一朵花:「好,那咱們快走吧。」
上了二樓包間,小二打開門,陸淮連忙站起來迎接,他滿面春風地說道:「顧姑娘你來啦,我都等你很久了,還以為你來不了了呢。」
顧明月一臉嬌羞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陸公子,讓你久等了,下次我一定早一些,不讓你等。」
「好,快坐下吧,菜都涼了。」
顧明月坐下,看著滿桌的菜,心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陸淮給她夾了一筷子醬肘子,這才假裝無意地問道:「聽說你有個三哥是當兵的,現在應該升官了吧,他……他成家了嗎?」
說著又怕被看穿一樣,連忙解釋道:「那個……你別誤會,我就是這幾天沒事,聽鎮上你們村里人閒聊說起的。」
其實他高估了顧明月的智商,她根本想不了那麼多,看著陸淮長得好看,聽到人家這麼說,自然而然地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像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完全把她爹前兩天交代的話全部忘到了腦後,這還不夠,還罵道:
「宋芸汐那個賤人,明明就是當初我們家娶來的,不守婦道,背著我三哥在外偷人,那幾個孩子還不定是誰的,還讓全村人一起幫她說謊,這樣的人就該不得好死。」
等她罵完,回過神來才想起不該在陸淮面前露出這般模樣,慌忙壓下臉上的猙獰,搓著衣角解釋道:
「淮哥哥,我……我就是剛才想到她欺騙了我三哥太氣憤了,我……平時不是這樣的。」
陸淮笑得溫文爾雅,一臉真誠,連忙安撫道:「沒事,你只是為你三哥打抱不平而已,你很好,我就喜歡你這種真性情的姑娘。」
顧明月一聽他喜歡自己,立即低下了頭,紅著臉笑得眉眼彎彎。
「咳……」陸淮適時地咳了兩聲,這才開口道:「明月啊,你既然那麼恨她,要不然咱們去京城揭發她吧,這樣的人憑什麼能做王妃。」
顧明月的腦子有一瞬間的停頓,過了好一會這才瘋狂地擺手:「不行,不行,我爹前幾天還跟我們全家打了招呼的,說不許亂說話。」她說著低下頭,好似現在才想起她爹的交代一樣。
陸淮眼裡的陰鷙一閃而逝,他循循善誘道:
「那咱們就不讓他知道不就成啦,咱們偷偷進京,京城那邊有人接應我們,你也不用怕,那邊都是大人物,而且這件事辦成了,咱們就可以留在京城,那個大人物會給我們買大房子,以後我們就可以在京城住了。」
他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裝出一副深情的模樣:「明月,我不知道你對我如何,可我挺喜歡你這種直率的女孩,如若你不嫌棄,我……我想和你共度餘生。」
顧明月瞬間抬起頭,剛才還為自己口無遮攔而懊悔的臉上寫滿激動:
「真……真的嗎淮哥哥。」
他不等顧明月說完,就一把握住她的手:「真的,比真金還真。」
看著顧明月驚喜的表情,他又鬆開了手:「唉……月兒,可是我只是這個鎮上陸家的一個庶子,恐怕給不了你好的生活,要是我們一道去了京城,就能有更好的前途,可惜啊……」
可惜什麼他沒說完,但是他相信顧明月是懂的。
顧明月一言不發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陸淮也沒說話,就是留出時間給顧明月思量。
果然沒有糾結多久,顧明月就抬起頭,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淮哥哥,我同你去,為了能過上好日子,我願意。」
說到最後她一臉嬌羞。
陸淮順勢抱住她:「月兒,謝謝你為我們著想,等以後我們住進京城大宅,我一定會好好待你,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走,我現在就帶你去買兩套新衣服,還有一些首飾,下午我們就動身。」
顧明月心裡還有一些猶豫,但是被陸淮一把拉著就往外走。
…………
宋芸汐還不知道有人又要算計她了,她還在肥皂工坊里,和安然、顧明秀一起商量,如何才能提高肥皂的產量,豐富種類。
工坊交給了安然打理,顧明秀從旁輔助,當初在靠山村的時候,也是她們二人跟著宋芸汐一步步實驗,才把肥皂做成功的。
宋芸汐剛邁出門檻,就瞧見門口立著一個背影。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那人全身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他背對著她,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同色暗紋腰帶,勾勒出窄瘦的腰身和寬闊的肩背。
他負手而立,身量頎長挺拔,像一棵雪後初晴的松,孤直地立在工坊門前的青石板路上。
六月的晚風從他身上掠過,袍角微微翻動,幾縷碎發拂過他的側臉——下頜線利落分明,喉結的弧度在夕光里顯出好看的稜角。他微微抬著頭,正看著工坊門頭上新掛的那塊匾額,神情沉靜,不知道在想什麼。
宋芸汐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用看臉,光憑那個背影她也認得出來,這世上能把一件玄色錦袍穿出這般氣度的人,攏共也沒幾個。
「王爺?」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那人聞聲轉過身來。
「忙完了?」他問。聲音低沉,像暮鼓敲過山間。
宋芸汐站在門檻上,逆著光看他,心裡頭莫名跳了一下。她拍掉手上沾的皂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上蹭的灰,忽然覺得自己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站在他面前,實在有些寒磣。
「忙完了……」她走下台階,站到他面前,仰起頭看他,「你怎麼來了?」
「自然是特意來接你的,走吧,本王有事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