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一直擋在宋芸汐前面,紫蘇這邊被圍得水泄不通,宋芸汐給了護衛一個眼神,宋予安和一個護衛立馬衝上前,抽出了手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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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眼神狠厲地吼道:「在幹什麼?都給我往後退,不然別怪我們刀劍不長眼。」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嚇了一跳,膽子小的,居然直接跑了。宋芸汐搖了搖頭,這兩個真是二愣子。
她走上前高聲說道:「大家不要怕,都去排隊,只要符合條件的,都可以去登記一下,等我看過以後再做決定。」
她轉身對紫蘇吩咐:「紫蘇,登記一下他們是否需要住宿,住宿免費,家庭條件這些一併寫清楚。」
「是!奴婢一定登記清楚。」
宋芸汐看著頭頂上火辣辣的太陽,實在是熱得慌,白芷為她遮的油紙傘也半點不頂用。
她轉身往那棵大樹底下走,看著下面好幾個婦人,都是或抱或牽地帶著孩子,剛剛抱孩子的女人也在。
白芷拿了一塊帕子給她墊在石頭上,她坐在上面,白芷給她打著扇子。
宋芸汐看著這些婦人和孩子面黃肌瘦,衣服上補丁摞補丁的,和她剛穿來靠山村時看到的一樣,這……應該算是京城的貧民窟吧。
剛才抱孩子問她的那個女人,對她微笑著點了點頭,也沒有過來攀關係。
宋芸汐主動問道:「你是沒人幫忙看孩子嗎?為什麼想要出去做工,是需要急用銀子還是?」她知道問這些顯得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但是,她還是要問清楚,如果確實生活困難,能幫一把就幫一下。
那婦人沒想到宋芸汐會主動跟她搭話,愣了一下,隨即把懷裡的孩子往上託了托,孩子約莫一歲多,瘦瘦小小的,腦袋靠在母親肩窩裡,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張著。
「回貴人的話,」婦人聲音不大,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拘謹,「民婦姓劉,夫家姓周,就住後頭那條巷子裡。」
「我男人去年給人扛活摔斷了腿,養了大半年也不見好,如今家裡就靠我給人漿洗衣裳掙幾個銅板餬口。」
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這孩子還小,離不了人,我尋思著要是東家能讓我帶著孩子去做工,扣些工錢也成,實在不行……我把他送隔壁嬸子家照看半天,我下了工再接回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攥著孩子衣角的手指頭關節都發白了。
宋芸汐看了她一會兒,轉頭對白芷說:「拿二兩銀子來。」
白芷哎了一聲,從荷包里數出二兩碎銀子遞過來。宋芸汐接過去,拉過那婦人的手,把銀子放在她掌心裡。
婦人嚇了一跳,手猛地往回縮:「貴人,這如何使得……」
「不是白給你的。」宋芸汐按住她的手,「你男人這腿不能拖,拿著這銀子去請個正經大夫瞧瞧,該吃藥吃藥,該扎針扎針。這銀子先記著,等你上了工,每月從工錢里扣五十文,慢慢還。」
婦人張了張嘴,看著掌心裡那白花花的銀子,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貴人大恩……」
「行了行了。」宋芸汐擺擺手,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
「孩子你先找人給你看著吧,我想,多少給人家拿點銅板,總會有人願意的。」
話剛說完,眼看著那幾個婦人就要拉著孩子過來了,她起身就走,白芷跟在身後說:「王妃,萬一她拿了銀子不來幹活咋辦,那咱們豈不是白白損失了二兩銀子啊。」
宋芸汐放緩了步子,「白芷啊,你知道一頓飽和頓頓飽的區別嗎?二兩銀子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對她來說也花不了多久,你說她為何不去作坊,有吃有喝的,還有銀子拿,這不比去給人家漿洗衣服要好。」
「嗯……是奴婢沒想通透,也許是從小在將軍府長大,不曾缺吃缺穿,所以不明白她們的為難。」
宋芸汐先回到馬車,就等著紫蘇送登記名冊過來。
沒過多久紫蘇送來了登記的冊子,宋芸汐仔細看了,從中挑選了一些合適的,然後遞給紫蘇,「你去讓宋予安把名字公布了。」
宋芸汐站到車轅上,底下那些沒被念到名字的人正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垂著頭,有的還在原地站著不肯走,眼巴巴地望著她。
她清了清嗓子,揚聲說道:「各位鄉親,今日沒選上的也不必灰心。作坊剛開張,頭一批只要三十個人,往後生意做大了,還要擴招的。今日登了記的,名字都留在冊子上,下回再招工,優先從你們裡頭選。」
底下的人聽了這話,原本垮下去的臉色稍微緩了些。有人喊了一聲:「東家,下回啥時候招?」
「快則兩三個月,慢則半年。」宋芸汐說,「你們回去好好養著身子,別把自個兒熬壞了,到時候有力氣幹活,我自然用得著。」
這話說得很實在,底下的人聽了,有的點頭,有的互相看了看,臉上的失落散了不少。幾個婦人還衝她躬了躬身,嘴裡說著「多謝東家」,這才牽著孩子慢慢散了。
宋芸汐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手,紫蘇已經把登記冊子收好了,走過來低聲道:「王妃,三十個人都定下了,男工十人,女工二十人,有一半說要住廠里,另一半說家在附近,想回去住。」
「行,今日就把被褥什麼的準備好,明日看如果有需要就發給他們,還是要收價錢的。」宋芸汐接過冊子翻了翻,看到周劉氏的名字也在上頭,住址寫著「北城柳條巷」,她把冊子合上遞給紫蘇。
「奴婢記下了。」紫蘇應道。
…………
靠山村這邊,今日是清溪鎮趕大集的日子,顧明月穿一身還算體面的衣服,還特意描了眉,一大早就去路口等牛車,原本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有牛車,就算坐一下人家也會答應,可她嫌棄人家牛車都是拉貨的,她嫌髒。
不多會牛車來了,她趾高氣昂地坐到牛車前面,別人看見她穿著一身體面的衣服,都恭維她。
這些人都是別的村子過來的,顧明月在本村名聲不太好,但是這個村子現在挺富裕,所以也沒人多說她。
她一路被人誇得小臉紅撲撲的,到了鎮上,她首先就往布莊去,因為今天她娘給了她一兩銀子,讓她去置辦一身衣裳,過幾天有媒人來相看。
那人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顧明月手裡的布差點脫手,她火氣蹭地就上來了,張嘴就罵:「你走路沒長眼……」
後半句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她抬起了頭。
面前站著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高挑,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束著一條玄色腰帶,襯得肩寬腰窄。
他的五官生得極好,眉骨高挺,一雙劍眉斜飛入鬢,底下是雙漆黑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含著兩汪深潭,不笑也帶三分情意。
顧明月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
她張著嘴,忘了剛才想罵什麼,手裡的布攥得死緊,臉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朵尖。
那男人被她撞了一下也不惱,反而微微彎了彎唇角,聲音溫潤低沉:「姑娘可傷著了?是在下走得急,沒留神,衝撞了姑娘。」
他的聲音像三月的風,軟軟地拂過耳畔,顧明月感覺自己的心口「咚」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沒、沒事。」她聽見自己的心好似要跳出胸腔一般,「是……是我沒看路……不怪你。」
那男人笑了一下,眼尾彎了彎,襯得那雙眼睛更好看了。他伸手虛虛扶了一下她懷裡的布包:「布沒摔著吧?」
「沒、沒摔著。」顧明月把布抱得更緊了,手指頭在布料上搓來搓去,腦子糊成了一鍋粥,想說點什麼,又什麼都想不出來。平日裡她在村里伶牙俐齒的,這會兒倒像個鋸了嘴的葫蘆,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那男人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卻沒有再多說,只是側身朝街那頭看了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風:
「姑娘趕了這麼久的集,怕是還沒用飯吧?巧了,前面醉香樓的醬肘子是一絕,在下正要去用飯,不知姑娘可願賞個臉?」
顧明月的心「咚」地一聲,跳到了嗓子眼。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太好吧」,可嘴比腦子快,話一出口就成了:「我……我倒是不餓……」
說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那男人聽了也不急,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那雙漆黑的眸子看著她,帶著一點戲謔的笑意:「不餓也可以嘗兩口,他家的桂花糕也做得不錯,姑娘方才買布辛苦了,總不能空著肚子回去。」
顧明月攥著布的手指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她想起她娘說過「外頭不認識的男人請吃飯,別有居心」,可眼前這人長得這樣好看,說話又這樣溫溫柔柔,笑起來眼角彎彎的,哪像有居心的樣子?
再說了,他就是請她吃頓飯,醉香樓那麼大的地方,人來人往的,能有什麼事?
她咬了咬嘴唇,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那男人笑了一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便走吧,姑娘請。」
顧明月抱著布跟在他身側往醉香樓走,步子邁得小小的。偷偷側過臉去看他的側臉,鼻樑挺直,下頜線條乾淨利落,喉結隨著吞咽輕輕滾了一下。
她趕緊把目光移開,臉上燙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