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蘇承年帶領的三千人到了鎮上,他留了幾百人在鎮上,帶上人就往山里趕,一刻都不敢耽擱,他的寶貝女兒還在山裡等著。
他帶領著兩千多人一到,見到蕭景寒來不及行禮就問:「王爺,我女兒呢?」
蕭景寒不緊不慢地抬手往高處一指:「在上面,她不肯下來,說是上邊涼快。」
他半句寒暄都沒有,只說了句:「人到了,你自己看著安排,臣要去看看自己的女兒。」說完轉身就走。
蕭景寒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回頭吩咐周平:「你去把那兩人提來。」
周平拱手應了一聲:「是。」轉身就去帶人。
二人被帶到蕭景寒面前,匍匐在地,身體抖如篩糠。蕭景寒背對著他們,風吹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那脊背繃成一道筆直的弓弦,肩線寬平如削,仿佛山嶽壓頂也不曾屈折半寸。
他沒有回頭,但是二人卻覺得,此刻脖子上已然架了一把刀一般,渾身冷汗直冒,不到半刻鐘時間,後背已經全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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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寒的聲音這才冰冷地傳來:「你們二人就按照原計劃去傳話,記住,不要露餡,也別妄想著耍什麼花樣。本王已經查了你們的籍貫、家人、族人。」
「所以……你們只能成功,要是失敗了,那你們的族人就和你們一起……」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是二人心裡明明白白。
二人立即砰砰地往地上磕頭:「王爺,草民一定做到,一定做到。」
「那就現在去吧,千萬不要讓本王失望。」
二人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前跑,蕭景寒回頭不動聲色地給了墨尋、墨風一個眼神,二人點頭示意後瞬間不見了蹤影。
周平走到蕭景寒身邊,看著前面連滾帶爬的二人問道:「王爺,需要現在就部署好嗎?」
蕭景寒環視了一圈周圍,沉聲下令:「全部部署好,不允許有任何差錯。」
「是,屬下遵命。」
蕭景寒看了一眼山頂上的父女二人,毫不猶豫地提起輕功往山頂飛去。
而山頂上的父女二人,相處卻有些陌生。蘇承年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道:「汐兒,我是你的父親蘇承年,你丟失,是為父失責,沒能保護好你,你要怪就怪吧,都是為父不好。」
宋芸汐看著他,兩鬢間已有了白髮,這些年也沒有放棄找她,丟失了女兒估計心中也是難過的吧,心裡忽然就釋然了,只要他們不是故意丟棄她,那她有什麼好怨恨的呢?人人都有失誤的時候。
她忽然笑道:「爹,你說什麼呢,你們又不是故意把我丟掉的,只是當時事態緊急而已,只要不是你們不想要我,我還是可以原諒你們的。」
蘇承年眼淚奪眶而出,嘴唇翕動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宋芸汐靜靜望著他,心裡滿是觸動,眼前的人已年過半百,戎馬半生,經歷了沙場無數生死險境,刀光劍影里從未有過半分畏懼,可此時在她面前卻哭得像個孩子。
她從懷裡掏出手帕,走到他的面前,輕輕地為他擦拭著眼角的淚水:「爹,您別哭了,我不怪您,當時你也不在。再說了,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蘇承年聽到她這樣說,眼淚更是忍不住,還有她的一聲「爹」,讓他的心百感交集。
宋芸汐看著他實在是哭得收不住,心裡又酸又軟,索性拿出她的望遠鏡遞到他面前:「爹,你看這是我師傅送我的,你看看,看得很遠哦。」
蘇承年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真的?我看看,你還有師傅啊,改日請來家裡坐坐。」
他邊說邊從宋芸汐的手中接過望遠鏡,翻來覆去地看。宋芸汐這才手把手地教他放在眼睛上面,結果就聽到了一聲聲的驚嘆:「汐兒,你這個是真的好啊,要是用到戰場上,簡直是事半功倍。」
他放下望遠鏡,反覆摩挲著望遠鏡的每一個地方,嘴裡喃喃自語:「這麼好的東西,不用到戰場上真是可惜了。」
他像是鼓足了勇氣,這才抬起頭看向宋芸汐:「汐兒,不知道你師父還有沒有,可不可以賣一個給為父?」說著又怕宋芸汐為難,語氣焦急地道:「只要他能賣,要多少銀子為父自會想辦法。」
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哭得稀里嘩啦的便宜爹,怎麼感覺自己被套路了呢,她無奈地回道:「爹,我師傅已經英年早逝了,不過你要是喜歡這個,就送你了。」
「閨女,這可不行,你給了我,你就沒了,當爹的怎麼能搶女兒的心愛之物呢。」
他立即把望遠鏡放回宋芸汐手裡。
宋芸汐無奈地笑笑,拿起望遠鏡遞給他:「你就拿著吧,我還有,我師傅給了我兩個,他才離世的。」
蘇承年半信半疑地接過望遠鏡,剛要說話,就聽見蕭景寒的聲音響起:「汐兒,你好偏心,有好東西只給岳父,都不給本王。」
他其實早就來了,只是不想打擾他們父女溫情,卻沒想到還有送東西的環節,這麼好的東西,不討要一個豈不是虧了。
宋芸汐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給吧,本來就算他不討要也是要給的。這些都是前世隊友們丟棄不要的垃圾,他們有了高倍望遠鏡以後,這種普通款就不用了,她有空間,也養成了收破爛的習慣,什麼都往裡面裝。
看著自己的爹一副護食的模樣就想笑,轉頭對蕭景寒道:「我現在身上沒有,等回家了再給你。現在我們該干正事了,爹,你快觀察,人來了沒有。」
她真怕他倆為了這個望遠鏡爭執起來,所以得趕快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蘇承年拿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這才回頭看著蕭景寒問道:「不是說有兩千人,這怎麼只有一千人了?」
蕭景寒淡淡地道:「據送來的消息,有五百人已經被徐統領追上,目前正被送往京城的路上。」
「好,準備收網吧。」
蕭景寒自然地牽起宋芸汐的手:「走吧,我們下去,等處置完了就回家。」宋芸汐也沒有抗拒,只留下蘇承年在後面瞪大雙眼看著二人。
…………
這次的圍剿收捕依舊很順利,只是這次抓了一個重要的人物,他是馮丞相的旁支侄子,一行人一併押送回了京城。
前後歷經兩日時間,隊伍終於回到了京城。蘇承年和蕭景寒把這些俘虜安排在了京郊大營附近,二人這才一同進宮面見皇上。
把一切事務交代清楚以後,二人一同跪下。蕭景寒道:「父皇,兒臣有件事想求父皇開恩。」
啟元帝面上看不出表情,手指在御案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哦,有什麼事,你先說與朕聽。」
蕭景寒這才跪直了身子道:
「父皇,兒臣知道那些作亂之人罪無可恕,但是並非所有人都有心作惡。兒臣請求父皇准許兒臣一一查明,但凡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的,該流放便流放,該斬首便斬首;若是無辜被裹挾之人,還請父皇能寬恕一二,讓他們回鄉耕種田地。」
說完,他重重地往地上磕了個頭。
啟元帝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蕭景寒,這才往後靠在了龍椅上,悠悠地開口:「老二,你知不知道,為君之道,第一便是不能婦人之仁。若你今日放了他們,他日禍起蕭牆,又當如何?」
蕭景寒迎著啟元帝審視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卻比方才沉了幾分:「父皇教訓的是。兒臣並非婦人之仁。
只是兒臣親眼所見,有許多人都是馮家以『充軍抵稅』的名頭強征而來,之前連刀都沒摸過。若將他們一概問斬,來年開春,那些荒蕪田畝誰來耕種?家中年邁父母誰來奉養?」
他頓了頓,微微垂下眼帘:「殺一百個死士,抵不過失去一千戶良民。父皇,國庫糧倉,是要靠百姓一鍬一鋤填滿的。」
御案後沉默了片刻。啟元帝停下敲擊桌面的手指,眯著眼端詳這個向來寡言少語的兒子,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良久,他「嗤」地笑了一聲,向後靠進龍椅里,語氣不咸不淡的:「老二,你從前可不是會說這種體恤百姓話語的人。」
蕭景寒面不改色:「兒臣從前也未曾親眼見過,那些百姓跪在地上,把最後一把米餵給孩子,自己啃樹皮充飢的模樣。」
他身旁的蘇承年適時叩首,沉聲附和:「王爺所言極是。臣這些年領兵,最怕的不是打不贏仗,而是戰事平息歸來,發現被征壯丁的村子空了半條街巷。皇上,大啟的根基不在刀劍之上,而在田間壟畝之間啊。」
啟元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一圈,忽然抬手揮了揮:「行了行了,朕豈是那等不辨是非的昏君?」
他拿起御案上的硃筆,在一道空白摺子上批寫幾個字,將摺子擲下:「准了。但你二人切記——所有放歸之人全部造冊歸檔,三五年內若再參與作亂犯事,連坐處置。朕今日給了你們寬仁,你們便要替朕守住這份底線。」
蕭景寒叩首:「兒臣遵旨。」
蘇承年緊隨其後:「臣遵旨。」
蕭景寒起身,蘇承年依舊跪在地上沒有動。啟元帝目光落到他身上:「蘇愛卿,你……這是還有要事稟報?」
蘇承年磕了一個頭,直起身子,這才開口:「陛下,戰王妃其實就是臣多年前遺失的女兒,臣今日特意進宮向陛下稟明此事。」
啟元帝驚得嘴巴微微張開,此刻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此事究竟是蕭景寒為拉攏蘇家刻意謀劃,還是實情如此。
他一時愣坐在龍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