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尋和墨風回來,口徑一致:鎮上安靜得很,最近三天沒有大批生人經過,連生面孔都沒幾個。麵攤老漢說上一批過路的還是五天前,幾個貨郎,挑著擔子就過去了,不像什麼要緊人物。
蕭景寒聽完,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他抬頭望向平巒山的方向,層疊的山影在晨光里顯出深淺不一的青色,林間霧氣還沒散盡,山路隱約可見,蜿蜒著鑽進密林深處。
「走吧,我們不進鎮了,」他沉聲道,「直接進山。最好在山裡截住他們,不然等他們下了山到了鎮上,真動起手來,傷到百姓就麻煩了。」
宋芸汐點頭,叮囑了一句:「山路窄,五百人擠在一起反而施展不開。分批進,前後拉開距離,萬一前面撞上了,後面還能接應。」
蕭景寒採納了她的建議,把五百精騎分成了五隊,每隊一百人,間隔一炷香的功夫出發。他自己帶著第一隊走在最前頭,宋芸汐和白芷、紫蘇跟在第二隊裡,蕭景宸被安排在中間,免得他衝到前頭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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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低調地從鎮口經過。雖然已經儘量不惹眼,但五百人分批過鎮,再怎麼說也不是尋常光景。早起開鋪面的掌柜、掃街的老漢、蹲在門口剝豆子的婦人,一個個都停了手裡的活計,探頭探腦地往街上看。
「嚯,這什麼人啊?大清早的這麼多官兵進山……」有人小聲嘀咕。
「是不是要打仗了呀?」
「別瞎說,指不定是山上出了什麼事,官府派人上去的……」
一到山上,宋芸汐觀察了一下地形,前方有一處山坳,對方必定要從那裡經過,不如就把人堵在那裡。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對面的山比較高,她毫不猶豫地往那座山上走去,白芷和紫蘇跟在後面。
幾人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山頂,宋芸汐撫著胸口在心裡吐槽自己,以前在末世,每天打打殺殺,也沒覺得多累,現在爬個山,居然需要大喘氣了,到底是這副身子不行,還是自己退化了。
她長呼了一口氣,這才從包袱里掏出她的望遠鏡,放到眼前看向四周。
白芷性子活潑,不像紫蘇那般穩重,她好奇地問道:「王妃,這個是什麼呀?」
宋芸汐頭也不回地道:「這是我師傅留給我的望遠鏡,可以看更遠的事物。」她轉身把望遠鏡遞給白芷:「要不你來看看。」
她知道小姑娘好奇心重,便拿給她把玩一番。
白芷接過望遠鏡,小心翼翼地舉到眼前,湊上去一看,先是一愣,隨即「哇」了一聲,差點沒拿穩。
「這、這也太清楚了吧!那棵樹上的鳥窩都能看見!」她興奮地轉著方向,望遠鏡緩緩掃過山坳四周,視線忽然頓住,「咦……那邊有人。」
宋芸汐神色一緊,伸手拿過望遠鏡,順著白芷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望見約莫幾百號人。
她勾唇一笑:「居然還知道分開走,看來領頭的還是個有腦子的。」
「快去通知王爺,讓他做好準備,人來了,叮囑眾人不要鬧出動靜,這些人估計是打頭陣的,大部隊還在後面。」
「是!」紫蘇轉身就往山下跑。
蕭景寒回頭不見宋芸汐,心裡還咯噔一跳,剛要派人去找,就看見紫蘇朝自己奔來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等紫蘇跑近,開口問道:「王妃去哪兒了?」
紫蘇深吸一口氣,抬手指向宋芸汐所在的山頭:「王妃在那處山頭,她命奴婢前來稟報,敵軍來了,約莫五百人,讓王爺提前布防,暗中制服眾人,切勿鬧出大動靜。」
「好。」
他隨即對周平道:「所有人立刻埋伏妥當,速戰速決。這幫人大多是被脅迫的,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傷及性命。」
周平拱手:「是,王爺。」
蕭景寒抬頭望向山頂的宋芸汐,只看得見一個模糊小點,心中萬般慶幸,自己娶到這般聰慧能幹的王妃。
沒過多久,那五百人走到近前。這群人在山裡躲藏多日,個個破衣爛衫,身形瘦骨嶙峋。
蕭景寒抬手打了個手勢,五百精銳瞬間將對方團團圍住。
那幫人見勢不妙,紛紛舉刀想要反抗。
蕭景寒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腳步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靴子踩過山道碎石與落葉,發出沉穩規整的聲響。晨光透過樹冠縫隙灑落,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他肩頭,襯得一身灰褐短褐自帶肅殺之氣。
周遭人群驟然鴉雀無聲。他身上這份壓迫感,遠比廝殺打鬥更令人心底發怵。
那些衣衫破爛的壯丁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攥緊手中豁口的刀,有人垂頭不敢與他對視,最前頭的中年男人喉結上下滾動幾番,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周遭安靜片刻,蕭景寒才淡淡開口:「本王乃是當朝戰王,今日奉命在此等候爾等。若是執意反抗,唯有葬身此處這一個下場。」
他環視一圈眾人,人人臉上皆是惶恐之色。如此最好,倘若能不費一兵一卒收服眾人,也算一樁美事,他們皆是大啟子民,不能如同對待蠻族一般痛下殺手。
見眾人已然心生懼意,他接著開口:「倘若放下兵器投降,過往不曾做下傷天害理之事,本王便給你們改過自新的機會,你們也能歸家與親人團聚。」
「本王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思量,是選擇回家團圓,還是埋骨深山,全憑你們自己決斷。」
這一刻鐘,對底下眾人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
時間緩緩流逝,尚未過半刻,最前方一人率先丟下兵器,跪倒在地,哭著說道:
「王爺,我們在家鄉時,常聽說書先生講您的事跡,都說您是邊疆戰神,有您在,大啟百姓方能安穩度日。」
「我們都是被人騙來的!王爺,當初他們把我們帶進山中日夜操練,我便察覺不對勁,可根本逃不出去。如今犯下大禍,草民自知罪孽深重,只求王爺不要牽連家中老小。」
話音落下,身後所有人盡數拋下武器,跪地求饒。
蕭景寒面不改色地道:「好,那便如實交代,為何只有五百餘人?最好實話實說,本王的耐心有限。」
跪地哭訴的男子猛地抬頭,目光卻依舊不敢直視蕭景寒,他抹了把鼻涕,開口道:
「我們的統領姓馮,名馮世安。他命我們幾百人先行探路,若是一路暢通,便留兩人折返報信,其餘人前往臨都縣面見縣令周秉文,由他接應我們,之後我們再折返傳遞消息。」
「好,把原定回去報信的兩人留下,其餘人盡數送走,等候蘇將軍前來接管。你們切莫心存僥倖耍花招,蘇大將軍已率領大批人馬駐守雁嶺鎮,安分守己,尚有活命的機會。」
不等蕭景寒多做吩咐,周平立刻上前安排處置。
留下的兩人渾身瑟瑟發抖,蕭景寒看向墨風,二人隨即被侍衛帶了下去。
蕭景寒望向對面山頭的宋芸汐,提氣運功,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掠過谷地,足尖輕點幾塊凸起山石,幾個起落,穩穩落在山頂。
落地時衣擺帶起微風,拂過宋芸汐腳邊的草葉,他站定身形,氣息絲毫未亂。
白芷識趣後退幾步,蹲在矮松旁,裝作採摘野花。
宋芸汐放下手中望遠鏡,側頭看向他,笑得眉眼彎彎:「王爺好威風。」
蕭景寒站到她身側,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山坳里被周平收編的眾人,低聲道:「你挑的埋伏地點極好。若非你提前發現敵軍,等他們走出山坳再動手,絕不會這般順利。」
宋芸汐把望遠鏡遞給他:「喏,你試試看。」
蕭景寒接過物件,學著方才白芷的模樣舉到眼前,當即微微一怔。遠處山巒、谷底隊伍、林間飛鳥盡數拉近,清晰得仿佛伸手便能觸碰。
他來回觀望片刻,才放下望遠鏡,語氣藏不住幾分驚奇:「此物是你師傅贈予你的?」
「嗯。」宋芸汐收回望遠鏡,仔細包好放進包袱,隨口補充一句,「等有空我教你怎麼用。」
蕭景寒沒有應聲,只是側頭靜靜看著她。風吹亂她額前碎發,臉頰留著一道草葉劃出的淺紅痕跡,袖口沾滿泥土,對比平日端莊華貴的王妃模樣,狼狽了不少。
可蕭景寒望著她,喉間不自覺滾動了一下。
宋芸汐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蕭景寒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好似隨口一問,「累不累?」
宋芸汐愣了一瞬,隨即輕笑一聲:「爬這座山的時候,確實覺得這副身子撐不住。」她揉了揉胳膊,「以前在……」她話語一頓,換了說辭,「從前從來不會這樣。」
蕭景寒眸光驟然一凝。
「以前」二字自她口中說出,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表面波瀾不驚,心底卻泛起層層漣漪。
她改口的速度又快又自然,仿佛方才失言從未發生,自顧揉著胳膊抱怨身子孱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可蕭景寒盡數看在眼裡——她說那兩個字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陌生情緒,是他從未讀懂的模樣。
那絕非回憶尋常往事,更像是回望一段他無從參與的過往。
心口莫名一緊,似有什麼東西悄悄攥住他的胸腔。他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在她側臉停留許久,心中思緒翻湧:她……真的是原本的宋芸汐嗎?
他垂下眼眸,心底暗自默念:汐兒,哪怕你身份怪異,只要你不離開我,往後你想做任何事,我都依你。
宋芸汐還在一旁揉捏雙腿,全然不知蕭景寒已經暗自把她歸為異類,往後還鬧出不少啼笑皆非的事,只是這些都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