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芸汐忍不住笑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行,那就走吧。白芷、紫蘇,把外頭這身脫了,換素淨點的衣裳。」
兩個丫鬟應了一聲,躲到樹後頭換衣服去了。宋芸汐自己也換了一件半舊的青布衫,頭髮重新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根木簪,看著跟尋常人家的媳婦沒什麼兩樣。
蕭景寒把外頭的錦袍脫了,換了件灰褐色的短衣,腰間那把佩劍也取下來交給暗一收著,只別了把短匕首在靴筒里。
蕭景宸看二哥這身打扮,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憋回去了。
「想說就說。」蕭景寒系好腰帶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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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你這樣……挺像個莊稼漢的。」蕭景宸說完趕緊往後退了一步。
蕭景寒懶得搭理他,招呼幾個人出了樹林,沿著官道朝城門走去。那五百精騎留在樹林裡待命,領頭的副將會等他們的信號,天黑前不見人出來,就帶兵壓到城下。
城門口排著幾個行人,都是挑擔的、賣貨的,稀稀拉拉。守城的兵士穿著當地守軍的號衣,倚在門洞邊上,懶洋洋地打量進出的人,也沒怎麼仔細查。
蕭景寒走在最前面,宋芸汐跟在他身側稍後半步,蕭景宸走在後面東張西望,被宋芸汐悄悄扯了一把袖子才老實下來。
輪到他們,守兵掃了一眼:「哪來的?進城做什麼?」
「從鄰縣過來,」蕭景寒語氣平淡,帶著點趕路人的疲憊,「投奔親戚的,我姐夫在城裡開雜貨鋪。」
守兵又看了看宋芸汐和她身後的兩個丫鬟,見他們穿得普通,包袱也舊,擺擺手放了行。
進了城門,蕭景宸長長吐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這就進來了?也太容易了吧。」
宋芸汐小聲回他:「別東張西望,自然一點。」
永寧郡城裡頭跟外面的平靜不太一樣。街上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鋪面倒是開著,但掌柜的都縮在櫃檯後頭,沒什麼客人光顧。偶爾有兵士列隊走過,老百姓就趕緊往兩邊讓,低著頭等他們過去了才敢動。
蕭景寒領著他們不緊不慢地沿著主街走,目光掃過兩旁的巷口、鋪子、城牆根下的暗門,心裡默默記著。宋芸汐也在看,她看的是路邊的藥鋪、醫館,有幾家關著門,門上貼著封條。
蕭景宸看什麼都新鮮,但他這回記住了二嫂的話,沒敢東張西望得太明顯,只拿眼角餘光掃著,腳步老老實實地跟著二哥走。
走到街尾拐角,蕭景寒停在一家麵攤前頭,要了四碗素麵。攤主是個老漢,手腳麻利地下著面,嘴裡還念叨:「客官是外地來的吧?城裡這幾日不太平,沒事別瞎逛,天黑前找地方住下。」
蕭景寒接過面碗,隨口問:「老伯,城裡怎麼不太平?」
老漢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前些日子城裡突然封了好幾條街,說是有人鬧事,抓了不少人關起來了,而且大多數都是一些青壯年。」
他接著又嘆了口氣:「唉……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打仗了,我們這平頭老百姓啊,就圖一個安穩日子,只要有動亂,受傷的都是我們平頭老百姓。」
宋芸汐微微地笑了笑,裝作閒聊一般說道:「大爺,你也別憂心,最近也沒聽說邊疆那邊有動靜啊,再說了,如果實在要打仗,不是還有朝廷嗎?」
老頭沒有反駁她的話,只是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幾人匆匆吃完了碗中的麵條,丟了幾十文錢,就轉身繼續在城中閒逛,有意無意地邊買東西,邊打聽情況。
經過一番打聽下來,和那大爺說的大差不差。
都是最近兩月,要麼就是以修繕河道,或者其他名義徵收青壯年。
一行人聽了這些,無一人說話,都邁著沉重的腳步往城門口走。
蕭景寒一張臉沉得快滴出水來,他低聲吩咐:「都給我打起精神,不要讓人看出端倪,一切出城再做打算。」
說完換了一副臉色,假裝和幾人有說有笑地出了城。
剛出了城門,蕭景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這座城,然後大步地往城外走去,直到到了城外的小樹林,眼看四下無人,幾人才坐了下來。
蕭景宸不解地問道:「二哥,我們不住下來嗎?天都快黑了呀?」
蕭景寒都被他氣笑了:「你覺得我們住下不會被抓?你是沒聽說抓青壯年嗎?還是說你我不算青壯年?」
他沒再理蕭景宸那個傻子,眼睛卻看向宋芸汐:「汐兒,你覺得我們現在又該如何?」
宋芸汐微微一笑:「依我的觀點,自是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短短八個字落地,林間原本壓抑沉重的氣氛瞬間一變,多了幾分凌厲的銳氣。
晚風颳過樹梢,吹得枝葉沙沙作響,暮色沉沉壓下來,將幾人的身影籠在幽暗的樹林裡。
蕭景寒眸光驟然一亮,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定定看向身側的女子。
雖一身粗布農婦衣衫,烏髮只簡單挽了個素髻,可眼底靈光流轉,哪怕一身樸素掩去華光,周身氣度依舊難掩。方才紛亂無解的困局,旁人絞盡腦汁尋不出對策,只她寥寥數語便撥開層層迷霧。
他的嘴角往上彎了又彎,素來冷峻淡漠的眉眼瞬間化開一層柔和暖意,往日覆著冰霜的面龐難得漾開淺淡笑意,反差格外分明。
「那汐兒說,是如何個出其不備法,為夫也好學習一下。」
蕭景寒那句「為夫也好學習一下」帶著明顯的調侃,尾音微微上揚,目光落在宋芸汐臉上,等著看她如何接話。
宋芸汐沒理會他那點促狹,神色認真地在地上畫了個圈:「我的意思是——派人手去把郡守抓了。先把郡守拿住,押起來,其他的就好辦了。」
這話一出,蕭景宸眨了眨眼:「就……就抓一個?」
「不,身邊的幕僚,和有用的親信也一併抓了,沒人給他們下命令,我們一路去臨都攔人就少一些阻撓。」
她拿起地上的樹枝,在地上邊畫邊說:
「我們要去臨都縣,就必須要經過永寧郡,那麼,你們認為我們這麼多人經過,那位郡守大人他不會察覺?並且經過我們目前的查探,這位郡守已經有問題了,他又會怎麼做?」
宋芸汐的話音未落,蕭景宸就一臉興奮地急忙舉手:「我知道,我知道!他要麼攔住我們,讓那幾千人明目張胆去臨都,然後占據臨都。」
蕭景宸話停下來,宋芸汐眼底閃過一絲讚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蕭景宸咽了口唾沫,把自己那點思路倒了個乾淨:「這位郡守大人,他征那麼多青壯年,名義上說是修河道、守城防,也就是說他和丞相早有勾連,目前丞相入了天牢,他們想孤注一擲。」
宋芸汐和蕭景寒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好,那既然這樣,那咱們就給他來個出其不意。」蕭景寒對著夜色中揚聲道,「暗一,帶著你的人都出來吧。」
話音剛落,二十五名黑衣人無聲落地,整齊列成兩排。為首的那個身形修長,眉眼冷厲,正是暗衛統領暗一。他抱拳上前,等蕭景寒下令。
蕭景寒沒有多費口舌,直接道:「你帶所有人進城,把郡守劉文昌和他那幾個幕僚全抓了。主簿劉成、都尉趙武、師爺周文忠,一個都別漏。得手之後,先嚴加看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另外,仔細搜一搜他們的住處,尤其是郡守的書房和師爺的臥房,看看能不能找到跟丞相往來的書信或者帳冊。有這些東西在手,日後定罪也好有個鐵證。」
暗一拱手:「屬下遵命。」瞬間沒了蹤影。
「二哥,咱們是皇子,為什麼不直接進郡守府把他按住呀,還要叫暗衛去。」
蕭景寒起身,敲了他腦袋一下:「等找到證據再說吧,現在不是時候,走吧。」
幾人回到樹林,蕭景寒吩咐趕路。根據馮昭的口供,那些人不敢走官道,是從平巒山一路穿林越野,繞到臨都。那麼他們下山必經的落腳點就是雁嶺鎮。
蕭景寒大手一揮,五百人立即出發,馬蹄裹布,人銜枚,連夜疾行。到後半夜,終於趕到雁嶺鎮外圍。他沒有急著進鎮,而是讓隊伍在鎮外樹林裡就地休整,不許生火,不許喧譁,先歇下來等天亮。
蕭景宸靠著一棵老松樹,困得眼皮直打架,嘴裡含糊道:「二哥,到了咋不進去啊?」
蕭景寒斜了他一眼:「黑燈瞎火的,你進去能看見什麼?再說進去不就打草驚蛇了嗎?」蕭景寒靠著樹幹閉目養神,「等天亮再說。」
宋芸汐也靠在旁邊,用披風裹緊了身子,低聲道:「雁嶺鎮不大,天亮之後一目了然。而且那些人走了一夜山路,最快也是天亮前後才能下山,我們到時再布置也來得及。」
眾人不再說話,各自找地方歇下。山林里只有風聲和偶爾的馬匹噴鼻聲,深夜的月亮把影子拉得很長,不用火把也能近距離看清人的位置。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晨霧薄薄地浮在林間,鳥雀開始啾啾地叫起來,雁嶺鎮的輪廓在朦朧光線里漸漸清晰。
蕭景寒睜開眼,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旁邊正靠著樹擦刀的墨尋身上:
「墨尋,你和墨風,天一亮就進鎮。找茶館、麵攤、客棧坐一坐,裝作路過的行商,問一問最近有沒有大批人從鎮上經過。問得自然一點,別讓人起疑。」
二人彎腰拱手道:「是,屬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