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寒嘴角扯了扯:「好哇,只要您老不要耍賴就行。」
裴松年眼珠子一瞪,「你這是什麼話,老夫是那種人嗎?」
蕭景寒腹誹道,你是不是那種人,下了兩盤就知道了,一直都只有一個德行,棋技又爛,還特別上癮。
果不其然,兩盤輸了之後他就開始耍賴,硬是要蕭景寒陪他多下幾盤。
蕭景寒無奈道:「太傅,本王今日找您是有正事。」
裴松年坐直身子,這才道:「你最好有天大的事,不然老夫饒不了你。」
蕭景寒也不理像老小孩一般的裴松年,直接拿出懷裡的帳本和信件,遞給了裴松年。
裴松年疑惑地看了蕭景寒一眼,這才接過翻看起來,這不看不要緊,越看越是心驚,等一本帳冊翻完,這才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蕭景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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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嘶啞的嗓子問道:「這些銀子流向何方,你……派人查過嗎?」
蕭景寒搖了搖頭:「本王也才回京,有許多事都不清楚,帳本也是近日有人託付到本王手裡,還未來得及查銀子的去向。」
裴松年閉了閉眼,如此龐大數額的銀子,若是自己貪了還好,就怕是另有別處用處,後面的事他想都不敢想,想到此處,他猛地睜開眼睛,渾濁蒼老的雙目盛滿驚怒,眼底裹挾著深深的憂慮,握著帳冊的手控制不住微微發抖。
「你……打算怎麼做?」
蕭景寒靜靜望著他,目光沉而鄭重,「本王不方便出面,這事您出面比較合適,不知太傅可否願意幫這個忙?」
裴松年嘆了口氣,「唉……你說老夫都多少年不過問朝堂了,算了,為了百姓蒼生,老夫也不能不管,你回吧,你今日不曾來過太傅府,也不曾見過老夫,這事就交給老夫去做。」
蕭景寒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鄭重地彎下腰,直起身才道:「學生替百姓蒼生謝謝您。」
裴松年擺了擺手,下人這才進來帶著蕭景寒出了太傅府。
…………
翌日早朝,啟元帝端坐龍椅,神色倦怠。殿下百官吵得不可開交,爭執的依舊是日日老生常談的難題——國庫空虛,各處開支都等著撥銀。
就在啟元帝都聽煩了,準備讓李福全宣退朝的時候,裴松年一身整齊朝服,雙手端著托盤,脊背挺得筆直。他步子不快,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格外有力,一身正氣壓得大殿裡的爭論聲漸漸停下。雖只是文官,可那份風骨凜然,獨自站在殿中,便有壓服全場的氣勢。
裴松年將托盤高高舉起,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整個朝堂的嘈雜:「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個托盤上,兩本帳冊疊放整齊,旁邊壓著幾封泛黃的信件。
馮丞相一看到托盤上的東西,嚇得往後退了幾步,還踩到了後面官員的腳,這不是前幾日送到皇后宮中的帳本嗎,為什麼會在這兒?這一刻,他心如死灰,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就是……完了……全完了。
啟元帝原本半闔的眼皮掀開了,目光從那托盤移到裴松年臉上。這位三朝老臣已經多年不曾主動在朝會上開口,今日突然端著東西出列,絕非尋常小事。他坐直了身子,沉聲道:「裴愛卿所呈何物?」
「回陛下,老臣昨夜得人匿名投書,送來這些東西。」裴松年面不改色地道,「老臣本不敢擅專,但翻閱之後心驚肉跳,不敢隱瞞,只能今日當庭呈上。」
李福全快步走下台階,從裴松年手中接過托盤,轉身捧到龍案前。啟元帝先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開掃了幾眼,眉頭沒什麼變化。又翻開第一本帳冊,手指捻著紙頁慢慢翻過去,殿中靜得能聽見龍涎香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啟元帝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滿殿臣工,落在馮丞相身上。那眼神平平的,沒什麼情緒,卻讓馮丞相後脖頸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馮愛卿。」啟元帝的聲音不高不低,「去年秋汛的賑災款項,是經由你戶部簽批撥付的吧?」
馮丞相出列躬身,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回陛下,確實是臣簽字撥付的。各地帳目往來皆有存檔,陛下隨時可調閱核查。」
啟元帝一掌拍在龍案上,那本帳冊被震得滑出去半尺,幾封信件散落在御座前的金磚地面上。殿中百官齊刷刷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
「查!」啟元帝的聲音壓著雷霆之怒,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給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把朕的江山當成了自家的錢袋子!」
他胸膛起伏了兩下,忽然抬手指向殿外,喝道:「李福全!傳徐坤!」
李福全一溜小跑出了大殿,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御林軍統領徐坤甲冑齊整地大步邁入,單膝跪地拱手:「臣徐坤聽旨!」
啟元帝目光如刀:「你即刻帶御林軍圍了丞相府,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府中所有人等,無論主子僕役,一律原地看管,不許進出,不許傳遞消息。若有違抗者,就地拿下!」
徐坤鏗鏘應聲:「臣領旨!」話音未落起身便走,甲片碰撞之聲一路響出殿外,御林軍調動令旗已在宮門前高高舉起,鐵甲馬蹄踏碎宮道上的晨露,如一條黑色長龍直撲丞相府而去。
啟元帝沒歇氣,又轉向文官隊列左側:「裴敘珩!」
大理寺少卿裴敘珩從隊列中跨步出列。跪地躬身:「臣在。」
「你持朕的手諭,會同刑部,即日開審此案。朕給你三日——不,兩日。」啟元帝豎起兩根手指,「兩日之內,朕要看到實證,哪些人經手、哪些人分潤、銀子流向何處,一條一條給朕捋清楚!」
裴敘珩叩首:「臣定不辱命!」
他起身退後兩步,轉身之際餘光掃過跪在一旁的太傅裴松年,目光微頓——叔侄之間隔著一丈距離,一個跪、一個站,旁人看不出半分端倪,可裴松年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裴敘珩便心下瞭然,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門。
殿中眾人還未回過神,啟元帝已經坐回了龍椅上,聲音冷了幾分,這回話鋒一轉,落到了後宮:「傳朕旨意,皇后自即日起禁足鳳儀宮,闔宮上下人等,無朕手諭不得進出。宮門落鎖,每日膳食從側門遞送,一律經內務府查驗。」
李福全連忙應聲,正要轉身去傳旨,啟元帝又叫住了他:「慢著。再傳一句話給皇后……就說朕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給她留著臉面。她自己做了什麼,自己心裡清楚。若肯老實交代,朕可以從輕發落,若還要遮掩……」
他頓住,目光掃過滿殿跪伏的臣工,聲音陡然拔高:「那就別怪朕不念舊情!」
這話是說給皇后聽的,也是說給滿朝文武聽的。沒人敢接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午時未到,丞相府正門已被御林軍鐵甲封死,朱漆大門緊閉,門縫裡插著兩桿令旗,牌匾上「丞相府」三個字被日光曬得晃眼,門前橫著拒馬,街口設了關卡,過往行人繞道而走,整條街冷清得像被凍住了。
鳳儀宮那邊,落鎖的聲音響了三回。許嬤嬤站在門內,聽見外面的鎖鏈嘩啦啦纏上門環,臉色白得像紙,轉身跌跌撞撞往內殿跑,撲到皇后膝邊:「娘娘……陛下他……他鎖了宮門!」
皇后放下梳子,指尖搭在梳妝檯邊緣,那根象牙梳子骨碌碌滾了兩圈才停下。她盯著銅鏡里自己的面容,胭脂色還在,可眼底那點從容正在一寸一寸地裂開。
「許嬤嬤。」她開口,聲音還穩著,但尾音微微揚起,像一根繃到極處的弦,「你方才說什麼?鎖宮門?」
許嬤嬤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渾身抖得止不住:「娘娘……御林軍親自來的,帶了陛下的手諭,說是……說是您從今日起不得踏出鳳儀宮半步,闔宮上下任何人不得進出,連側門都上了鎖鏈。」
皇后猛地轉過身來,象牙梳子被袖子帶落在地,斷成兩截。她盯著許嬤嬤的眼睛,驟然拔高了聲:「到底因為什麼?出了什麼事?陛下憑什麼鎖我的宮門?」
許嬤嬤被這一聲嚇得伏在地上,帶著哭腔道:「老奴、老奴也不清楚……只聽說太傅大人在早朝上呈了什麼東西,陛下看完就發了雷霆之怒,當場把馮丞相也扣下了……」
「哥哥?」皇后臉色陡然一白,撐著梳妝檯站起身來,膝蓋發軟踉蹌了一下,「哥哥被扣下了?是什麼罪名?誰彈劾的?」
「聽傳旨的公公說……說是帳本。」許嬤嬤戰戰兢兢地抬頭覷了她一眼,「賑災銀子的帳本,好像還有幾封信。」
「帳本?」皇后瞳孔驟縮,腦子裡嗡地一聲。帳本……那東西明明在她手裡,前些日子哥哥送進來的,還說看完就讓她燒掉,怎麼會出現在裴松年的手裡?那個老不死的,多少年不上朝了,今日為何突然跳出來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寢殿的暗格,一打開裡面空空如也,她癱坐在地上,拳頭緊握,指甲嵌入皮肉都渾然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