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安排完以後,直接去了後院。
井在廚房後頭,井口蓋著半塊木板,旁邊放著一隻鐵桶。周平把桶放下去,提了一桶水上來,對著月光看了看。水色清亮,無渾無濁,也沒有任何異味。他依舊不敢鬆懈,舀了一瓢遞給旁邊的親衛:
「燒開了先喝一口,等一刻鐘,確認無礙,再給兄弟們取用。」
親衛應聲接過,轉身生火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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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折返前院,朝著廊下的蕭景寒拱手回稟:「王爺,井水驗過了,沒有問題。廚房米麵食材也皆乾淨,並無異常。」
蕭景寒眼皮都未曾抬起,淡淡道:「那就做飯吧。」
輜重車上卸下幾袋糧食,顧明秀與安然上前幫忙忙活。不多時,一鍋溫熱的白米粥、一簸箕暄軟的白麵餅子便已做好。眾人簡單用過晚飯,各自休整待命。
天剛蒙蒙泛白,官道地面凝著一層薄霜,晨風刺骨,鑽透衣襟。
眾人草草用完早飯,收拾行裝、整束車馬,趁著破曉天光往西趕路。車輪碾過覆霜地面,發出持續不斷的輕響。
昨夜剛經歷一場伏擊,無人敢有半分鬆懈。明知暗處眼線依舊尾隨,這條看似平整的官道兩側,密林山溝錯落遍布,處處皆是藏人埋伏的死角。護衛分列馬車兩側,目光緊盯四方,片刻不敢分神。
這一路倒是平安無事,暮色降臨前,隊伍抵達回京必經的要道——平遠縣。
同安縣調來的兩百守備軍依令原路折返。一來地方守備軍不得越縣管轄範圍,二來人數過多目標顯眼,極易暴露行蹤。
二百人撤離後,隊伍規模驟減。僅剩十餘親衛、墨尋、暗七,外加顧明秀、安然與宋予安幾人隨行。輜重車也精簡為一輛,多餘糧草盡數交由守備軍帶回。
蕭景寒翻身上馬,抬眼望向天際。落日沉落城牆之下,西天晚霞染開一片冷紅。城門尚未落鎖,門洞值守的衙役瞥見這支精簡的隨行隊伍,目光頻頻駐足打量。
「住驛站?」宋芸汐掀開車簾輕聲詢問。
「不住。」蕭景寒口吻篤定,「驛站屬官府轄地,極易被提前布下眼線。尋一處偏僻客棧,整院包下。」
墨尋先行入城探查,片刻折返稟報,城西有一處小眾客棧,門面僻靜,後院自帶馬廄,最為穩妥。蕭景寒頷首應允,隊伍穿城而過,拐入幽深窄巷,在客棧門前停駐。
客棧掌柜年過半百,初見一隊帶刀人馬,心頭一驚。待墨尋付足銀兩,他立刻喜笑顏開,麻利騰出院落馬廄,吩咐夥計燒水備飯。
這家客棧本就生意冷清,今日難得整院被包,愈發安靜閉塞。
宋芸汐抱著飯飯下車,一路顛簸的幾個孩子望著街巷零星人影,一雙雙眼睛滴溜溜轉,對城中景致滿是新奇。
晚飯由客棧夥計打理,雖是粗茶淡飯,卻足夠熱乎暖胃。周平照舊謹慎,親自入廚房查驗米麵菜肉,確認全無問題,才准許端上桌。
飯席之上,蕭景寒沉默少言。用罷晚飯,他放下碗筷,沉聲叮囑:「今夜輪流布防,各司其職,切勿掉以輕心。」
「屬下明白。」周平應聲轉身,正要去安排值守,墨尋已然快步入了天井。
他壓著嗓音稟報:「王爺,客棧門外有人求見。是平遠縣令梁承安,一身便服、孤身前來,未帶一名隨從。」
宋芸汐剛將飯飯安置在床榻上,聞聲轉頭看向蕭景寒。
蕭景寒放下手中茶杯,面色平靜無波:「讓他進來。」
正月夜風微涼,裹挾著冬日殘留的清寒,掃過天井青石地面。
梁承安身著一件半舊藏藍棉袍,未戴官帽,一身素簡便服。墨尋引他穿過天井,止於正屋門外。
蕭景安端坐椅上,未曾起身。
「下官平遠縣令梁承安,叩見戰王殿下。」梁承安撩袍跪地,端端正正行下官大禮,以額觸地,姿態恭謹至極。
蕭景寒靜靜打量他片刻,方才放下茶杯:「起來吧。」
「多謝王爺。」梁承安撐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始終不敢落座。
「殿下途經下官轄地,下官未能及時遠迎,實屬失職。」梁承安腰身微躬,語態極盡恭敬,「方才城門守卒稟報,得知殿下入城落腳,下官即刻趕來請安。殿下一路舟車勞頓,若是有意在平遠休整幾日,下官定盡心安置妥當。」
「明日一早,即刻啟程。」蕭景寒語氣平淡。
梁承安稍作停頓,小心觀察著蕭景寒神色,再度開口:「殿下,平遠以西山路荒僻,常有盜匪潛伏出沒。殿下身邊護衛寥寥,下官實在憂心。下官願調一隊縣衙兵卒,護送殿下出境,抵達下一縣便即刻折返,絕不叨擾殿下行程。」
一番話說得周全懇切,句句看似心系王爺安危。
蕭景寒並未應允,靜靜注視著他,片刻後緩緩開口:「梁縣令有心。本王護衛雖少,但個個精銳可用。縣衙人手只需留守城內、各司其職即可。本王的路,自有本王的人護送。」
梁承安仍不死心,腰身壓得更低,語氣愈發懇切:「殿下,下官絕無他意,只為殿下安危著想。山道盜匪橫行,下官身為地方父母官,若是殿下在平遠境內遇險,下官萬死難辭其咎。若是殿下不願縣兵護送,下官便派兩名熟稔山路的差役,為殿下引路也好……
「梁縣令。」
蕭景寒輕聲打斷,語調不重,卻字字沉穩有力。
「你今夜登門,先是打探本王人手,又執意派兵引路。你是覺得,本王這十餘護衛,走不出你平遠地界?」
梁承安臉色驟然一白,雙腿發軟險些跪地,強撐著身形,聲音緊繃:「下官不敢!下官絕無此意!」
「不敢便好。」
蕭景寒起身,居高臨下俯視著他,氣勢沉凝。
「本王的路,無需旁人插手。你的人,一個不必跟隨。區區盜匪,本王一路行經無數,不差平遠這一段山路。」
夜風穿入天井,吹得梁承安袍角輕輕顫動。他後頸衣領隱著一小塊汗漬,細微破綻,盡數落入蕭景寒眼底。
「退下吧。」
梁承安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快步退出院落。行至天井石縫處腳下一絆,踉蹌扶住廊柱,不敢多留,頭也不回快步離開。
墨尋送走梁承安,折返天井立於正屋門外。
「王爺,人已離去。」
蕭景寒佇立原地,面前涼茶早已失盡溫度。他抬手拿起茶杯,又輕輕放下,抬眼看向墨尋。
「他去了哪裡?」
墨尋低聲回稟,「梁承安回到縣衙直接去了後堂,見了一個人,二人說了什麼並未聽清楚,之後那人直奔城門。城門早已關閉,守門衙役私開側門放他出城。」
「連夜出城,是急著往京城報信。」蕭景寒淡淡道。
「王爺,是否派人追擊攔截?」
「不用追。」
蕭景寒落座,指尖在桌沿緩緩輕叩兩下,語氣篤定深沉:
「他走不出去。」
墨尋眉頭微凝,低聲開口:「王爺,方才梁承安全程皆是偽裝。他臨別踉蹌失態、惶恐退讓,根本不是心生畏懼,全是刻意演給我們看的假象。」
蕭景寒垂眸望著杯中殘涼,淡淡應聲:「他必須演。」
墨尋上前半步,面露疑色:「屬下不解。他深夜獨身造訪,躬身請安、殷勤示好,看似恭順盡職,可句句皆在試探。他究竟想摸清什麼?」
蕭景寒抬眸,眼底凝著洞悉一切的冷光:
「摸清我們的底牌。」
「底牌?」墨尋微怔。
「同安二百守備軍撤離,他心知我們如今人手單薄、無外援可依。」蕭景寒字字清明,「他執意派兵護送、差役引路,一是想鎖定我們明日出城路線與時辰,二是試探我們是否暗藏後手、暗中調兵。」
墨尋驟然恍然:「所以我們盡數回絕,反倒讓他徹底安心,認定我們已是孤軍無援?」
「嗯。」蕭景寒微微頷首,「在他眼中,我們人手稀少、隨行還有家眷,無兵無援,正是最好下手的時機。」
墨尋神色凝重:「如此,那連夜出城的暗線,已然帶著情報傳往京城?」
「必然。」
蕭景寒指尖輕叩桌沿,緩緩分析:「梁承安久居官場,心思縝密。他絕不敢在縣城內動手。城內出事,他難辭其咎,七皇子也會被牽扯落人口實。」
墨尋瞬間通透:「屬下明白了!他是刻意避開縣城,將所有殺局設在城外荒山!西郊山路偏僻無人,一旦出事,盡可推為盜匪作亂,官府半點牽扯不上!」
「沒錯。」
蕭景寒望向門外濃稠夜色。
「他今夜登門,所謂請安賠罪都是虛的,只為最後一次摸底確認。摸清虛實,便可準時收網。」
墨尋沉聲請命:「屬下即刻加倍布防,全員徹夜輪值,死守院落!」
蕭景寒抬手制止,語氣沉穩:「不必張揚異動,照常輪值即可。」
「越是平靜無波,暗處之人越會放鬆警惕。」
「是!屬下謹記王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