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下來。
宋芸汐盯著合上的門板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小聲說了句:"他眼眶紅了。"
蕭景寒沒接話,只是伸手把她面前已經涼透的茶盞挪開,重新斟了一杯熱的推過去,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給了他一個名字,對他這種人來說,這比賞他千兩黃金還重。"
「不如你把那幾個轉為護衛的暗衛都改了吧!常在跟前走動,沒有一個正經的名字也不行!以後他們都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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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就是名字嗎?其實名字也只是一個代號而已!」
蕭景寒看著她那雙眼睛,茶湯的白汽氤氳其間,把她眼底那點濕意遮得影影綽綽。他擱在扶手上的指尖動了動,幾乎要伸出去握她的手,卻終究只是把面前那碟桂花糕又推了推。
「芸汐……」
「嗯!」宋芸汐伸手拿了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嘴角還有殘留著一些碎屑,看起來嘴巴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蕭景寒實在沒忍住,伸手過去用拇指為她抹掉了她嘴角的碎屑,收回來的手悄悄背在身後輕輕地摩挲著指尖。
那一點碎屑早已被指腹的溫度融化了,卻仿佛還殘留著她唇角的柔軟觸感。蕭景寒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垂下眼帘,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壓進心底。
宋芸汐渾然不覺,腮幫子鼓鼓地嚼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還好奇地盯著他,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麼不說了呀?」
蕭景寒忽覺失態,拳抵唇邊,低低咳了兩聲:「我想說的是,你和本王從小就有婚約。」
宋芸汐手裡的糕點突然就不香了。她怔怔地看著他,嘴巴還維持著咀嚼的動作,卻忘了往下咽。
蕭景寒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拳抵唇邊輕咳了一聲,目光微微偏開:「……太上皇定的。本王那年五歲。」
屋裡安靜了約莫三息。
然後宋芸汐「噗」的一聲把嘴裡的糕點渣噴出來半口,手忙腳亂地拿袖子去擋,咳得眼淚都出來了:「你、你說什麼?」
蕭景寒遞了杯茶過去,動作倒是穩,就是耳朵尖紅得厲害:「你沒聽錯。」
宋芸汐灌了兩口茶順過氣來,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整個人往後一仰,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憋出一句:「……你逗我呢吧?」
「本王從不拿這種事玩笑。」
「五歲?!」宋芸汐掰著指頭算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圓了,「我那時候還沒出生呢!一個還在肚子裡的,一個才五歲的,太上皇他老人家——是不是喝多了?」
蕭景寒嘴角抽了一下:「……太上皇那日確實飲了些酒。」
「你看!」宋芸汐一拍桌子,像抓住了什麼鐵證,「酒後胡言!這怎麼能算數?再說你當時才五歲,你知道什麼叫媳婦嗎?你怕是連字都認不全吧!」
蕭景寒被她這一連串堵得啞了片刻,耳尖的紅色悄悄蔓延到了脖頸。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悶悶的:「本王當時已經能背誦《千字文》了。」
宋芸汐壓根沒理他這句,雙手撐在桌沿湊近了些,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那你呢?你就沒反抗過?你五歲就乖乖認了一個還沒出生的媳婦,你就沒覺得荒唐?」
蕭景寒被她逼得往後靠了靠椅背,目光左右飄了一下,最後定在她臉上,聲音低了幾分:「……本王當時問了一句。」
「問了什麼?」
「本王問父皇,『媳婦是什麼,能吃嗎?』」
宋芸汐愣了一瞬。
然後她笑得整個人往後仰,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被蕭景寒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手腕拽了回來。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角都沁出淚來,指著他的鼻子斷斷續續地說:「你、你五歲就惦記著吃……」
蕭景寒鬆開她的手腕,別過臉去,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年少無知。」
宋芸汐笑夠了,擦了擦眼角,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壓驚,放下時臉上的笑意收了收,透著一點半信半疑的認真:「那後來呢?後來你長大了,太上皇就沒提過別的話?你就沒想過這親事不算數?」
蕭景寒垂下眼帘,拇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本王十歲那年,去給太上皇請安。他老人家靠在榻上,精神已經不大好了,人也有些糊塗了。
忽然拉著本王的手說:「景寒,朕給你定的那個小媳婦,該滿五歲了吧?你去瞧瞧,要是長得歪瓜裂棗,朕給你換一門。」
「本王想說她滿月就失蹤了,又想到他老人家已經有些糊塗了就沒說。」
蕭景寒還想說點什麼,嬰兒房裡傳出了孩子的哭聲。
宋芸汐頭也不回地就去看了,蕭景寒搖搖頭也跟著去看。
…………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眼就到了大年三十,宅子裡早早就燒起了地龍,滿屋暖融融的。
一早上整個宅子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就連三個寶寶都起了個大早。
三個小寶寶穿著同款大紅色棉襖,腳踩虎頭鞋,頭上各頂一頂圓鼓鼓的虎頭帽,帽檐一圈毛茸茸的白邊,襯得三張小臉粉嫩嫩的,圍上紅色的圍巾,像年畫上爬下來的福娃娃。
丫鬟嬤嬤們進進出出地忙活,掃地的掃地,擦窗的擦窗,廊下掛起了一串新紅燈籠。廚房裡已經傳出了剁餡兒的聲響,篤篤篤的,節奏明快,混著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聲。
蕭景寒和汪管家搬了張方桌到廊下,鋪上紅紙,擺好筆墨。他挽著袖子研墨,手穩神定,墨錠在硯台里轉出一圈一圈的細紋。
團團和圓圓被奶娘抱出來曬太陽,兩個小腦袋湊在桌沿邊上,盯著他手裡的動作瞧,團團伸手想去摸墨汁,被奶娘輕輕拽了回來。
宋芸汐抱著飯飯走過來,在桌旁站定,看他提筆蘸墨。
蕭景寒落筆很快,上聯一氣呵成:歲歲平安福滿門。筆鋒遒勁,墨跡在紅紙上舒展而開。他略一停頓,換了位置寫下聯:年年如意春常在。收筆時手腕一勾,最後一筆乾淨利落。
蘇沐塵湊近看了兩眼,點點頭:"字不錯。"
蕭景寒擱下筆,偏頭看她:"你寫個橫批?"
蘇沐塵騰不出手,飯飯正攥著她衣領不撒手。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丫頭,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紅紙,搖頭:"我抱著她呢,寫不了。你寫了吧。"
蕭景寒沒再多說,提筆補了橫批:闔家歡樂。四字寫得沉穩厚重,與對聯風格一致。墨跡晾乾後,他親自端了漿糊,將對聯貼上了院門。紅紙映著冬日的薄陽,在風裡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廚房裡這時候已經忙成了一鍋粥。
宋芸汐系上圍裙鑽了進去。灶台上擺滿了盆盆碗碗,泡好的糯米瀝在水筲里,草魚已經颳了鱗醃上了,醬肘子正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著泡。
她挽起袖子,先把八寶飯的材料拌勻了碼進碗裡上蒸籠,又轉身去炸藕夾,藕片夾著肉餡裹上面糊往油鍋里一丟,嗞啦一聲響,香味立刻躥了滿屋。
旁邊灶眼上燉著雞湯,砂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咕嘟聲不絕於耳。丫鬟在旁邊切臘腸,案板篤篤響,混著油鍋的嗞啦聲和蒸籠冒氣的呼哧聲,熱鬧得很。
蕭景寒貼完對聯走進來,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裡面的人忙進忙出,他想起以前過年大多是在軍營,或者就是宮宴上,從來沒有這樣的煙火氣。
想起以後都是這樣熱熱鬧鬧的日子,他就不禁彎起嘴角。
年夜飯很豐盛,花廳里燈火通明,熱氣騰騰。
正中擺了一張大圓桌,鋪著暗紅團花桌布,上面菜碼得滿滿當當。
八寶飯冒著甜糯的熱氣,紅棗蓮子嵌在糯米里油亮亮的。紅燒鯉魚臥在白瓷盤中,醬汁濃稠。醬肘子皮色醬紅,筷子一戳就陷進去。
糖醋排骨堆了冒尖的一碟,炸藕夾金黃酥脆,旁邊是涼拌木耳、臘腸拼盤和清炒時蔬。
正中一鍋白菜丸子砂鍋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汽一團團湧上來。一壺燙好的米酒擱在桌角,旁邊是剛端上來的兩盤熱騰騰的餃子。
靠窗另擺了兩張小桌,護衛們分坐兩桌。桌上的菜與大桌一樣,只是護衛們的桌上一人只有一碗湯。
蘇沐塵率先拿出三個紅包:「寶貝們,舅舅給你們的壓歲錢,祝寶貝們健健康康,歲歲平安。」
宋芸汐接過紅包,用手捏捏他們肉嘟嘟得小臉,「寶貝們,快謝謝舅舅。」
隨後又對著汪管家說:「去把我準備的紅包拿出來。」
宋芸汐準備的紅包是用紅紙封成的,一個裡面裝有八兩銀子,每個人都有,包括還在樹上的暗衛們。
汪管家高興地道:「好的王妃,老奴這就去。」
汪管家應了一聲,帶著兩個小廝快步去了。
不多時捧了個朱漆托盤出來,上面壘著一摞紅紙封,鼓鼓囊囊的。宋芸汐接過來,先從護衛們這桌開始發。
收到紅包以後,所有人都高興的起身給她跪下:「謝謝王爺王妃的賞賜,祝王爺,王妃萬事無憂,闔家順遂。」
蕭景寒道:「都起來落坐吧!」
所有人再次謝過,回到自己桌上。
宋芸汐把分剩下的紅包給蕭景寒:「這些給你,你給暗處的人分一份,還有廚房準備了兩桌菜,讓他們輪流來吃。」
護衛們坐在靠門的位置,耳朵卻始終微微側著聽外頭的動靜。
院內燈火團圓,村外探子還在蟄伏,這個年過得熱鬧,卻半點不能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