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嫻眼淚婆娑地拿起信件。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能看出他當時心中的激動。
父親母親在上,孩兒沐塵叩首。
妹妹汐兒已尋得,如今身在同安縣靠山村,已嫁戰王蕭景寒,育有二子一女。妹妹一切安好,孩子二月有餘,上路風雪不便趕路。
何況如今時局險惡,沿途多有眼線。孩兒不敢擅自帶妹妹回京,恐途中生變。
父親,妹妹的身份若暴露,只怕凶多吉少。孩兒懇請父親派遣得力之人,暗中護衛妹妹以及孩子安全,孩兒與妹妹定於年後二月啟程返京,一路之上,但求萬無一失。
兒 沐塵 再拜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
陸知嫻看完最後一個字,眼眶已經紅透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將那張信紙攥在胸口,像是要把那些字一個一個揉進心裡去。
「汐兒……」她啞著嗓子,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她就在那兒……她就在那兒,我們能不能去接她?」
蘇承年按住她的手,力道沉穩,像是在按住一匹快要脫韁的馬。
「沐塵說得對,」他的聲音低沉而克制,眼底卻有一團火在燒,「現在不能輕舉妄動,朝廷上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蕭景寒的仇家、恆王和七皇子,如何能善罷甘休。
我們家有兵權,岳父又是國公,如今女兒又有了皇家子嗣,你覺得龍椅上的那位,和底下那些皇子臣子們能睡得安穩嗎?
你不是沒看到岳父為了避嫌,都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嫡孫,貶去了那麼偏遠的地方做一個七品縣令。
朝堂上的對頭,還有那些暗中盯著戰王府的人——只要汐兒的身份露了半點風聲,這一路上誰都別想活著回來。」
蘇沐珩猛然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父親,要不我去,就說我病了,中毒了也行,反正就是在家休養。」
「我也去。」蘇沐言幾乎沒有猶豫,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蘇承年看了兩個兒子一眼,目光沉沉,像是要望穿他們的決心。良久,他緩緩搖了搖頭。
「你們不能去。你們的身份太扎眼,朝中誰不知道蘇家的兩位公子?你們一出京,反而引人起疑。」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聲音壓得很低,「讓暗衛去。我親自挑人,靠山村布點,化整為零,不可張揚。」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刀:「記住,這件事,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出了這間書房,半個字都不許提。」
蘇沐珩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沐言的目光落在那封信最後的「妹妹說她很想家」幾個字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陸知嫻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貼在胸口,像是護著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她的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
年後二月。
還有漫長的數月要熬。
她閉上眼睛,現在不是激動的時候,她必須平靜下來應對一切。
沒過片刻,她心中有了對策,兩眼沉穩地看向蘇承年:「夫君!我們大批死士出動恐被人察覺,派人去國公府傳句話,讓他們夜裡留門,我親自去一趟。」
「從國公府那邊調集死士比較穩妥,就算查出一點蛛絲馬跡,大侄子明遠在那邊當縣令,有人往那一帶走動也不奇怪。」
蘇沐言想了一下道:「我覺得母親的方法可行!我相信外祖父和外祖母能同意的,畢竟當初汐兒出了意外,二位老人之後都很少和母親來往。」
陸知嫻眼淚「啪嗒」一下就掉了下來,一股酸澀湧入心口。父親母親何止不待見她,每次見面都要罵她一頓,說她沒出息,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可她能怎麼辦!事情早就發生了,這些年她也從未停下尋找的腳步。想到這裡,她的眼淚越掉越凶。
蘇承年趕緊扶住她的肩膀,一邊用粗糙的指腹慌亂地給她擦著眼淚,一邊安慰道:
「你別聽老二胡說,他就是腦子不好用,一根腸子通到底,咱們現在不是找到孩子了嗎?再過幾個月,你就能見到胖乎乎的外孫和外孫女了。」
蘇承年說完那句話,餘光便如刀子般剜向蘇沐言。
於是,蘇沐言立刻感受到兩道幾乎能把他活剝了的目光。
一道來自父親。那道目光又冷又沉,像戰場上兩軍對壘時,主帥最後落下的令旗——無聲,卻重若千鈞。蘇沐言被看得脊背一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心裡暗罵自己:讓你嘴快。
另一道來自大哥蘇沐珩。他正半蹲在母親身側扶著她的胳膊,聞言緩緩抬起頭,看蘇沐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長腦子的新兵。
那意思分明是在說:「你當著母親的面提舊事幹什麼?你這個腦子著實夠蠢,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是嫌母親哭得還不夠厲害?」
兩道目光一左一右夾擊著蘇沐言,他幾乎想把自己藏進地縫裡。
蘇沐言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動著,想解釋兩句,又怕自己這張嘴沒把門,再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到時候連埋自己的地方都得提前想好。
他老老實實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靴尖,聲音悶悶的:「父親,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閉嘴。」蘇承年沒看他,但語氣里的分量一點沒少。
蘇沐言果然閉了嘴。
………………
半夜丑時,陸知嫻穿上了黑色斗篷,戴好圍帽,一路去往國公府後門,跟在她身邊的是從小伺候她的桂嬤嬤。
二人一路並未帶隨從,只有幾個暗衛隱在暗處隨行保護。
桂嬤嬤上前敲了三下門,院門緩緩打開,一名嬤嬤連忙側身讓她們進來,小聲招呼:「姑奶奶,您可來了。國公爺和老夫人已經在後堂等候,老奴領您過去。」
陸知嫻微微點頭,沒有說話,緊了緊斗篷的帽檐,低頭跟著那嬤嬤穿過幽暗的夾道。夜風很涼,吹得廊下燈籠輕輕晃動,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跟在身後的桂嬤嬤也屏住呼吸,小心扶著她的手臂。
國公府後堂還亮著燈。燭火映在窗紙上,隱約兩道人影端坐屋內,一動不動,像兩尊被歲月定格的石像。
引路嬤嬤在門外停步,躬身道:「國公爺,老夫人,姑奶奶到了。」
「進來吧。」屋裡傳來一道蒼老沉穩的男聲,聽不出喜怒。
陸知嫻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房門。
後堂不大,陳設簡樸。安國公陸崇禮坐在主位,花白眉毛低壓,手中捏著一串佛珠,指尖不緊不慢地撥動。
老夫人周氏坐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落在門口,眼底翻湧著複雜心緒——心疼、怨懟、思念交織一處,最後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陸知嫻跨過門檻,在二老面前站定,緩緩摘下圍帽。
燭光落在她臉上,眼眶依舊泛紅,淚痕雖已擦拭乾淨,卻瞞不過母親的眼睛。
「跪下。」陸崇禮沒有看她,聲音不高,卻如山石般壓人。
陸知嫻沒有猶豫,雙膝一屈,直直跪在冰涼地磚上。桂嬤嬤跟在身後,心疼得眼眶發紅,卻不敢出聲,默默退到門外等候。
老夫人周氏終於放下茶盞,嘴唇不住哆嗦,聲音發顫:「你……你半夜專程過來,是出什麼大事了?」
陸知嫻抬起頭,望著母親鬢邊新增的白髮,望著父親手中不停轉動的佛珠,喉頭一哽,眼淚又涌了上來。但她強行忍住,沒有落下。她今夜登門,不是來哭訴,是來求二老相助。
「父親,母親,」她一字一頓開口,「汐兒……找到了。」
佛珠轉動的聲響驟然停下。
陸崇禮猛地抬頭,渾濁老眼中迸出銳利光芒,死死盯住女兒的臉。周氏驟然起身,帶翻手邊茶盞,茶水潑滿桌面,她卻渾然不覺,只顫聲追問:「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汐兒還活著,」陸知嫻的眼淚終於滾落,聲音卻穩住了,「她住在同安縣靠山村,早已嫁人,生了三個孩子。沐塵尋到了她,來信說年後二月帶她回京。」
後堂安靜片刻,周氏雙腿一軟跌坐回椅中,捂著臉失聲痛哭。長久壓抑的情緒盡數宣洩,嗚咽聲聲,像母獸深夜呼喚走失幼崽。
陸崇禮沒有落淚。他緩緩閉上雙眼,手中佛珠重新轉動,速度比先前急促許多。許久,他睜開眼,嗓音沙啞難辨:「那孩子……過得好不好?」
「信上說,她一切安好。」陸知嫻跪在地上,膝蓋貼著冰冷地面,心口卻滾燙,「只是父親,她嫁的是戰王蕭景寒。
如今時局兇險,沐塵不敢貿然帶她趕路,怕沿途遭人暗算。女兒今日前來,是想求父親……從國公府調撥一批死士,暗中一路護衛他們回京。」
陸崇禮眉頭擰成一道深深的川字。他沒有立刻作答,目光落在女兒臉上,似要從她神情里辨明這番話的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