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塵瞬間懂了:「你是想……引蛇出洞?」
「嗯。」蕭景寒點頭,「本王留在這裡不走,並非刻意拖延行程。眼下轉眼便入冬臘月,大雪將至、山路冰封,帶著三個幼童長途趕路太過兇險。」
「所以本王打算安心留在靠山村過冬,等來年開春雪化路通,再從容回京。」
「也正好借著這段留守的時日,在這裡把所有暗處的老鼠,一鍋端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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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把隱患清完,貿然回京,一路上千里路途,處處都是殺機,妻兒反而更危險。」
蘇沐塵長長吐出一口氣,由衷佩服:「你心思還是這麼縝密,一步看十步。難怪遲遲不急於動身,原來是早有全盤打算。」
蕭景寒眉眼稍稍柔和幾分。
「沒辦法。」
「以前我孑然一身,無牽無掛,輸贏皆可。」
「可現在本王有妻有子,有想要守護的人,一步都不能錯。」
短短一句話,溫柔又沉重。
蘇沐塵看著他,心裡感慨萬千。
從前的蕭景寒,清冷孤絕、殺伐果斷,眼裡只有家國朝堂。
如今眼底心裡,滿滿都是煙火和牽掛。
「你放心。」蘇沐塵鄭重開口,「既然芸汐是我小妹,你們的事,就是我蘇家的事。」
「我剛剛已經快馬送信回府了,讓府中暗中調動一批精銳暗衛、隨軍大夫、上好藥材,悄悄趕來靠山村。不聲張、不露面,只暗中潛伏聽你調遣。」
「你不用再拒。」蘇沐塵搶先堵住他的話,「我蘇家虧欠她二十多年,這點助力,理所應當。也算是我這個三哥,為小妹和外甥們保駕護航。」
蕭景寒看著他,沉默片刻,鄭重頷首。
「多謝。」
一句道謝,分量極重。
蘇沐塵聞言笑了笑,神色坦蕩灑脫:「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以前你護朝堂安穩,護天下百姓,如今換我護我小妹、護你們周全,本就是理所應當。」
蕭景寒抬眸,眼底少了幾分沉冷,多了幾分暖意。
「有你相助,本王能省心太多。」
「何止是省心。」蘇沐塵收斂笑意,語氣變得嚴肅,「你這邊暗衛連日消耗、傷員不斷,已經被對方拿捏了弱點。
桓王和七皇子就是看準了你人手緊繃,才敢一波接一波派探子騷擾,擺明了想把你拖垮。」
「再這麼硬耗,哪怕你心智再穩,底下弟兄也撐不住。」
蕭景寒淡淡應聲:「本王心裡清楚。」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就繼續佯裝疲態,等著他們露馬腳?」蘇沐塵追問。
「嗯。」蕭景寒指尖輕叩桌面,眸光深邃,「繼續示弱。」
「他們現在只敢派外圍探子,不敢動真格,就是心裡還在忌憚。等他們看見我連日被動防守、疲於應對,
又得知我們打算留村過冬、不急於回京,必然會徹底放鬆警惕。」
「他們會以為我們是畏懼路途寒冬,不敢上路,正是最虛弱鬆懈之時。」
「只要他們鬆懈,就一定會忍不住派核心心腹過來,到時候,才是收網的最佳時機。」
蘇沐塵聽得連連點頭。
「這招夠穩。」
「與其零零碎碎抓些小卒,不如一次性揪出他們藏在暗處的所有勢力,連根拔起。」
蕭景寒道:「正是這個道理。正因為要在這裡過冬待上數月,若不徹底肅清隱患,整個冬日都要活在窺探與暗算之中,不得安寧。」
「回京路途千里,山水交錯,處處皆是埋伏之地。與其在路上被動遇險,不如現在就地解決,清清白白過冬,踏踏實實開春啟程。」
蘇沐塵鬆了口氣,心底徹底踏實。
「還好你心思沉,看得長遠。換做旁人,只怕早就耐不住性子,冒著嚴寒強行回京避禍了。」
蕭景寒唇角微勾,帶著一絲淺淡冷意。
「避?避是避不開的。」
「皇權爭鬥,一旦入局,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我若退,便是任人拿捏,任人宰割。」
蘇沐塵正色道:「你放心,我府中精銳趕到後,全部歸你調度。明暗雙線替換值守,替你的暗衛休整療傷,同時悄悄布下天羅地網。」
「整個冬日,層層布防、步步緊盯,不用你主動出手,只管等著那群人自投羅網。」
蕭景寒看向他,語氣誠懇:「此番若是能徹底平定隱患,本王欠你蘇家一個人情。」
「大可不必。」蘇沐塵擺了擺手,笑得坦蕩,「我幫你,不為人情,只為我小妹往後安穩無憂,不為她日後在京城步步驚心、受人掣肘。」
「她半生漂泊、受盡委屈,如今好不容易安穩下來,我這個做三哥的,絕不允許任何人再壞她的日子。」
蕭景寒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本王在,無人可欺她分毫。」
…………
一夜安穩過去。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山間的薄霧還未散去,村子裡就漸漸響起了動靜。昨夜書房裡的權謀算計,仿佛被清晨的煙火氣徹底隔了開來。
宋芸汐早早起身,換上一身輕便的粗布衣裳。眼下田地要擴種,作坊周邊的地塊也得規整,第一件事便是備足肥料。古法堆肥肥力不足,她打算按照自己的法子挖坑漚肥。
剛走出院門,就遇上了晨起巡查的蕭景寒,蘇沐塵也恰好踱步過來。
「起得這樣早?」蕭景寒開口問道。
「趁著涼快,去地頭挖坑漚肥。」宋芸汐拿起牆邊的鐵鍬,「地里缺肥,不提前備好,往后庄稼長不好。」
蕭景寒掃了眼她手中的農具,開口勸道:「這種粗活,吩咐村裡的人去做便是,何必親自上手?」
「不行。」宋芸汐搖了搖頭,「挖坑的深淺、物料的鋪法都有講究,旁人不懂門道,忙活半天也是白費功夫。我親自盯著,大家學著做,以後年年都能用上好肥料。」
蘇沐塵聽得來了興致。他長在京城將門,日日見的是操練與公文,從未接觸過農桑勞作,當即笑道:「挖坑積肥?我倒是開開眼界,一同過去瞧瞧。」
三人結伴往村外的空地走去。
幾個族老和村長還有許多村民,已經扛著工具等在那裡,見宋芸汐過來,紛紛笑著打招呼。
「王妃來啦!」
「今天是要整治肥料吧?我們都準備好了!」
宋芸汐笑著點頭,走到空地上選了一處地勢偏高、不積水的地塊。
「大家先動手,順著我劃的線挖坑,坑不用太深,也不能太淺,三尺左右剛剛好。」
幾個青壯年立刻拿起鐵鍬,賣力地挖起土坑。不多時,幾個規整的土坑就出現在地面上。
顧成田湊上前來,滿臉疑惑:「王妃,我們往常都是把草木、糞料往地上一堆就完事,如今特意挖坑,還要分層鋪料,這法子當真管用?」
「你別急,我慢慢教大家。」宋芸汐走到坑邊,伸手比划起來,「這坑就是用來悶肥發酵的。咱們先在坑底鋪一層乾枯草、碎樹枝,鋪得厚實些,一來透氣,二來腐爛之後也是養分。」
村民們依言照做,把早已備好的枯草盡數鋪入坑底。
「鋪好枯草,再蓋上一層從田裡挖來的熟泥土,把草層嚴嚴實實蓋住。」宋芸汐繼續吩咐,「泥土不用壓得太實,留些縫隙。」
眾人手腳麻利地填上泥土。
「接下來,再鋪第二層枯草,依舊鋪勻,之後再蓋一層土。」宋芸汐一邊示範,一邊講解,「就這麼一層草、一層土,交替著往上鋪,一直堆到坑口。」
有人忍不住發問:「王妃,光是草和土,肥力夠嗎?往年我們都要摻上牲畜糞便的。」
「自然少不了。」宋芸汐應聲,「分層鋪到一半的時候,就把腐熟的糞料撒在土層上,再接著鋪草覆土。一層層交替疊加,最後用厚土把整個坑口封死,悶上數十天。等裡面的物料徹底發酵腐熟,挖出來就是上等的好肥。」
蘇沐塵站在坑邊看得仔細,連連感慨:「原來積肥還有這麼多門道,一層草一層土,層層相疊,和尋常隨意堆放果然大不一樣。」
「是啊,」宋芸汐蹲下身,用鐵鍬撥了撥表層的泥土,「分層發酵均勻,肥力足,還不會燒苗。若是胡亂堆在一起,發酵不均,不僅肥力差,還容易滋生蟲子。
蕭景寒靜靜立在一旁,看著她熟練地指揮眾人幹活。她沒有半點架子,和村民有說有笑,一舉一動都自在坦然。
眼下這片熱火朝天的勞作景象,安寧又踏實。
他心中暗自篤定,無論暗處的敵人如何算計,他都要守好這片天地,護著眼前這份安穩。
村民們一邊幹活,一邊嘮著家常。
「跟著王妃學本事,真是長見識了!」
「等這一批肥料漚好,今年的莊稼指定能長得旺!」
「有活干,有法子學,咱們往後的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咯!」
村民們手上動作飛快,一層枯草、一層細土,鋪得整整齊齊。
鋪到中間那層時,宋芸汐親自上前,讓人把提前曬乾腐熟的畜糞均勻撒開。
薄薄一層鋪在土層中間,不厚不密。
顧長遠看得好奇,忍不住開口問:「王妃,這糞為啥要鋪中間啊?鋪最上面不行嗎?省事得多。」
宋芸汐一邊幫著撫平土層,一邊耐心解釋。
「鋪上面不行。」
「露在外面的糞,太陽一曬、風一吹,肥力直接散乾淨了,下雨還會被沖跑。」
「鋪最底下也不好,悶得太死,發酵發不起來。」
「夾在中間剛剛好,上下有草有土捂著,熱氣鎖在坑裡,慢慢發酵,肥力全部鎖在土裡,一點都不浪費。」
七叔公聽得連連點頭,拍著大腿嘆道:「原來是這個道理!我們一輩子種地,全是瞎糊弄,哪知道還有這些講究!」
眾人聽得豁然開朗,手上幹活越發利索。
一層層物料交替疊加,有條不紊,整片空地滿滿都是踏實的勞作聲。
晨光緩緩穿透薄霧,灑在眾人忙碌的身影上。
暗處殺機潛伏,明處煙火安然。
蕭景寒靜靜立在一旁,望著忙碌的宋芸汐。
只要家人安穩、煙火常在,所有的風雨算計,他皆可一人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