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澈被追授見義勇為稱號的通知。是周三下午發下來的。
紅頭文件。省見義勇為基金會。
「茲確認葉明澈同志於2019年7月13日青江市碧波渡洪災中英勇救人。表現突出。特追授見義勇為榮譽稱號。」
陸承舟把文件遞給姜秀蘭的時候。姜秀蘭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文件貼在胸口。
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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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
「五年了。」她說。「我跑了四十三趟。被拒了四十三次。」
她抬起頭。看著陸承舟。
「謝謝你們。」
「不用謝我們。」陸承舟說。「是明澈自己掙來的。他配得上。」
姜秀蘭點頭。把文件疊好。放進隨身的布袋裡。
「還有一件事。」陸承舟說。「明澈的學校。青江一中。校長聯繫了我們。」
「學校？」
「他們想給明澈補辦畢業典禮。補拍畢業照。」
姜秀蘭愣住了。
「畢業照？」
「對。明澈沒來得及參加高三畢業典禮。學校說他是一中的學生。是一中的驕傲。他們想給他補一張畢業照。」
姜秀蘭的嘴唇抖了。
「他。他能拍畢業照了？」
「能。」
姜秀蘭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
「他一直想考大學的。」她說。「他連畢業照都沒拍上。」
周五。上午九點。
青江市第一中學。
校門口掛著橫幅。
「歡迎葉明澈同學回家。」
姜秀蘭站在校門口。看著那行字。站了很久。
小滿牽著她的手。仰頭看著她。
「阿姨。走吧。哥哥說他等不及了。」
姜秀蘭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校門。
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現在的高三學生。穿著校服。站成整齊的方陣。
老師們站在一旁。
校長站在最前面。
還有一排人。
站在最左邊。
不穿校服。年紀都在二十三四歲。有男有女。
小滿一眼就看見了打頭的那個女孩。
林若初。
「那是當年被哥哥救的姐姐們。」小滿小聲對姜秀蘭說。
姜秀蘭看過去。那排人有七八個。都在沖她笑。
林若初沖她招了招手。
校長走過來。握住姜秀蘭的手。
「姜女士。感謝您來。今天是明澈的畢業典禮。我們遲到了五年。但不會缺席。」
姜秀蘭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
操場中間。擺著一塊展板。
上面是葉明澈的學生證照片。放大的。
十八歲的男孩。短頭髮。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展板下面放著一束向日葵。
旁邊。還有一把空椅子。
椅子靠背上貼著一張紙條。
「高三二班。葉明澈。學號2019031。」
那是他的位置。
小滿拉著姜秀蘭走到椅子旁邊。
「阿姨。哥哥坐在這裡。」
姜秀蘭看著那把椅子。手伸出去。摸了摸椅背。
「明澈。」她輕聲說。「你在嗎。」
小滿歪頭聽了一下。
「在。」她說。「哥哥說他來得比所有人都早。他怕遲到。」
姜秀蘭笑了。又哭了。
「你從小就怕遲到。上學一天都沒遲到過。」
校長拿起話筒。
「各位老師同學。今天我們在這裡。為一位特殊的同學。舉行遲到了五年的畢業典禮。」
「他叫葉明澈。高三二班。學號2019031。」
「五年前。他在碧波渡洪災中。將救生圈讓給了被困的女孩。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了他人的安全。」
「他沒能參加高考。沒能拿到錄取通知書。沒能穿著學士服拍畢業照。」
「但今天。他回來了。」
「今天。我們要告訴他。葉明澈同學。你畢業了。」
操場上響起掌聲。
小滿看見葉明澈站在那把椅子旁邊。穿著深藍色校服。笑得很燦爛。
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拍照了。」校長說。「請明澈的同期同學和被救學生代表就位。」
林若初帶著那排人走到展板前面。站成一排。
在展板右側。
左側。是那把空椅子。
攝影師舉起相機。
「看鏡頭。」
林若初忽然開口了。
「學長。」
她看著那把椅子。
「我們來陪你拍畢業照了。你笑一個吧。」
旁邊的男生也喊。
「葉哥。看鏡頭。別瞎動。」
一個女生紅著眼睛笑。
「學長你最帥了。笑一個。」
小滿站在姜秀蘭身邊。拉了拉她的手。
「阿姨。哥哥在笑。他笑得可開心了。他說他終於能拍畢業照了。」
姜秀蘭捂著嘴。淚水決堤。
快門按下。
咔嚓。
一張遲到了五年的畢業照。
左邊是一把空椅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裡坐著一個十八歲的男孩。
他穿著校服。笑得露出白牙。
終於畢業了。
拍完照。林若初走到姜秀蘭面前。
「阿姨。」她叫了一聲。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學長。他救了我的命。」
她直起身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現在是一名急救醫生。我每天都在救人。學長教會我的。」
姜秀蘭握住她的手。說不出話。
後面的人一個一個走上來。
「阿姨。我現在是消防員。」
「阿姨。我在學游泳救生。」
「阿姨。我在公益組織工作。幫助洪災受害者家庭。」
每個人都鞠了一躬。
每個人都紅著眼。
姜秀蘭站在那裡。聽著這些孩子告訴她。你兒子的命沒有白給。
他救下的人。都在替他活著。
都在替他做那些他來不及做的事。
小滿從口袋裡掏出一朵小紅花。
是早上出門前自己用皺紋紙折的。歪歪扭扭。花瓣不太對稱。
她走到展板下面。把那朵小紅花別在葉明澈的書包上。
書包已經被清理過了。放在展板腳下。
藍色的。背帶上的小熊掛件還在。
小滿把花別好。退後一步。
仰著頭。對著展板上的照片。
「哥哥。」她奶聲奶氣地說。「你畢業啦。」
她頓了一下。歪頭聽。
「哥哥說謝謝小滿。」她轉頭對姜秀蘭說。「他說他是全班最後一個拿畢業照的。但沒關係。他不是倒數第一。他是壓軸的。」
姜秀蘭笑出了聲。
「這孩子。」她擦著眼淚。「到什麼時候都嘴貧。」
操場上的學生們開始鼓掌。
掌聲很大。很長。
有人在喊。
「葉明澈學長。畢業快樂。」
「學長。一路平安。」
「學長。我們會記住你的。」
小滿站在書包旁邊。抱著國徽。
她看見葉明澈站在人群中間。背著一個嶄新的藍色書包。沖所有人揮手。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姜秀蘭。
「哥哥在看你。」小滿說。「他說。媽。我走了。你好好的。別太想我。」
姜秀蘭抬起手。對著那個方向揮了揮。
「去吧。」她說。「媽不攔你了。你去吧。」
小滿看見葉明澈笑著轉過身。走進了陽光里。
光很亮。照著他的白襯衫。照著他的短頭髮。
十八歲。永遠十八歲。
終於畢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