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天剛亮。
沈清越已經在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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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臂昨天定位好了位置。今天是正式打撈葉明澈遺骸的日子。
陸承舟五點半就醒了。洗了把臉。出帳篷的時候看見宋臨川已經蹲在河邊了。手裡攥著那面隊旗。
「沒睡?」
「睡了一會兒。」宋臨川站起來。「今天能把那孩子帶上來吧。」
「能。」
姜秀蘭來得比所有人都早。
她五點就到了。坐在碼頭的長椅上。手裡抱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疊得整整齊齊。
「這是明澈高三第一天穿的。」她看見陸承舟走過來。主動說了一句。「他說穿白襯衫上學帥。我給他熨好的。他只穿了一天就嫌熱換了。我一直留著。」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沒說別的。
七點。設備全部就位。
沈清越站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是水下攝像頭的畫面。
「開始。」她說。
機械臂緩慢下潛。淤泥被一層層翻開。渾濁的水湧上來。
小滿站在陸承舟旁邊。抱著國徽。一直盯著屏幕。
「哥哥。」她小聲說。「今天接你上來。」
七點二十三分。機械臂觸到了目標深度。
屏幕上什麼都看不清。全是泥。
操作員切換到聲吶輔助模式。緩慢移動抓斗。
七點三十一分。
抓斗碰到了東西。操作員停下。換成吸泥管。把周圍的淤泥慢慢清走。
畫面一點一點變清楚。
先是一截布料。深藍色的。
校服。
然後是骨骼。
沈清越盯著屏幕。嘴唇抿成一條線。
「確認目標。」她說。「人體遺骸。側臥位。雙臂前伸。」
小滿忽然拽了一下陸承舟的袖子。
「陸叔叔。哥哥的手。」
「怎麼了。」
「哥哥的手。還在推那個小妹妹。」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了。「他保持著推人的姿勢。五年了。他都沒放下來。」
沈清越聽見這話。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
屏幕上的畫面繼續清晰。
遺骸的雙臂確實是前伸的。像是在推什麼東西。
五年了。
淤泥把他埋了五年。
他的姿勢沒有變。
他一直在推。
把那個抱著座椅的小女孩。推向水面。
「準備托舉。」沈清越的聲音有一點抖。但很快穩住了。「氣囊就位。從底部平托。保持遺骸姿態完整。」
機械臂在水下緩慢操作。氣囊充氣。遺骸被整體托起。
七點五十八分。
葉明澈的遺骸浮出水面。
碼頭上。沒人說話。
沈清越和助手把遺骸轉移到岸上的擔架上。
深藍色的校服。已經爛了大半。但還能看出是校服的樣子。
右肩上有一根背帶。是書包的背帶。斷了。只剩半截掛在肩上。
他是背著書包跳下水的。
連書包都沒來得及放下。
姜秀蘭站起來。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
走到擔架旁邊。她停下了。
看著那副遺骸。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件白襯衫展開。輕輕地蓋在上面。
「明澈。」她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他。「媽來接你了。」
她蹲下來。手伸出去。想摸一下。又縮回來。
「你瘦了好多。」她說。「媽給你帶了衣服。乾淨的。你最喜歡的白襯衫。」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白襯衫上。
「五年了。」她說。「你在底下。冷不冷。害不害怕。」
小滿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阿姨。哥哥說不冷。」
姜秀蘭看著她。
「哥哥說。有長安叔叔陪他。他們在下面聊天。叔叔跟他講了好多救人的事。他說他沒有一個人待著。」
姜秀蘭捂住嘴。哭不出聲了。
「哥哥還說。」小滿蹲下來。拉著姜秀蘭的手。「媽。我回來了。你以後可以睡覺了。不用每天晚上坐在我照片前面了。」
姜秀蘭整個人趴在擔架邊上。哭得渾身痙攣。
「我睡不著。」她哭著說。「你不回來我怎麼睡。你走了以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哥哥說。」小滿的眼淚也掉了。但她還是認真地說。「從今天開始。他回來了。他陪你。他說他以後每天晚上都在家。哪也不去了。」
姜秀蘭抬起頭。看著小滿。
然後她一把把小滿摟進懷裡。哭著說。「謝謝你。謝謝你把我兒子帶回來。」
小滿小小的手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不是我帶回來的。」小滿說。「是哥哥自己要回來的。他想媽媽了。」
碼頭上。所有人都紅了眼。
宋臨川站在一旁。手裡的隊旗攥得死緊。
他走到擔架旁邊。看著葉明澈的遺骸。
「小兄弟。」他說。「叔叔來晚了。對不起。」
他頓了一下。
「你是英雄。跟長安一樣。都是英雄。」
陸承舟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切。
他轉頭看了一眼江面。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光鋪在水面上。
五年了。
一個十八歲的男孩。
一個三十二歲的父親。
都從這條江里回來了。
小滿站在擔架旁邊。低頭看著被白襯衫蓋住的葉明澈。
「哥哥。」她輕聲說。「你上岸了。」
她頓了一下。歪頭聽了一下。然後笑了。
「哥哥說。終於能伸個懶腰了。他說保持一個姿勢五年。胳膊好酸。」
所有人又哭又笑。
姜秀蘭擦著眼淚。破涕為笑。「這孩子。都這時候了還貧。像他。從小就嘴貧。」
陽光照在碼頭上。照在那件白襯衫上。照在所有人的臉上。
江水還在流。
但江底。終於空了。
沒有人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