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臂還在水下工作。
姜秀蘭被許知遙扶著坐在碼頭的長椅上。手裡一直攥著那篇作文。不鬆手。
小滿靠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下午四點半。操作員又喊了。
「又有異常信號。距離目標遺骸北側三米。深度1.9米。金屬物體。很小。」
沈清越走過去看屏幕。「形狀像錶盤。」
「表?」宋臨川從旁邊站起來。「什麼表?」
小滿忽然拉了一下許知遙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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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姐姐。」
「嗯?」
「那是長安叔叔的表。」
宋臨川整個人僵住了。
「長安的表怎麼會在這。」他說。「他人在橋墩那邊。」
「繩子斷的時候。」小滿抱著國徽。「表被水沖走了。衝到下面來了。叔叔說。沒關係。表不重要。」
陸承舟看著宋臨川。「當年他戴表嗎。」
「戴。」宋臨川的聲音啞了。「一塊卡西歐。防水的。他說救援的時候要看時間。每次出任務都戴著。」
「打撈。」陸承舟對操作員說。
機械臂調整方向。向北側移動。抓斗探入淤泥。
五分鐘後。一塊手錶被帶出水面。
黑色錶帶。方形錶盤。卡西歐。
沈清越接過來。用水衝掉表面的泥。
錶盤裂了。進了泥沙。但指針還能看清。
時針指著三。分針指著九和十之間。
三點四十七分。
宋臨川湊過來看。看完之後。他整個人退了兩步。靠在欄杆上。
「三點四十七。」他說。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怎麼了?」陸承舟問。
「那天。」宋臨川閉著眼。「我們接到報警是下午兩點十分。到現場兩點二十八分。長安第一個下水。校車已經被衝到橋墩了。車裡三十一個孩子。」
他停了一下。
「最後一個孩子被拉上岸。是三點四十七分。我記得。因為我看了表。我當時喊了一聲'全部上來了'。然後我回頭找長安。他不在了。」
碼頭上沒人說話。
三點四十七。
最後一個孩子上岸的那一秒。
許長安的手錶。就停在那裡。
「他在確認。」小滿忽然說。
「什麼?」宋臨川看著她。
「長安叔叔說。他在水裡。一直在數。」小滿的聲音奶奶的。但很清楚。「他數到三十一個小朋友都上去了。他才松的手。」
宋臨川蹲了下去。雙手捂住臉。
「他是確認了所有孩子安全。才鬆手的。」陸承舟說。
「對。」小滿點頭。「叔叔說。數到最後一個。他就放心了。然後水把他拽下去了。他說沒關係。三十一個都上來了就行。」
宋臨川的肩膀在抖。
「你個傻子。」他蹲在地上。哭著罵。「你就不能先上來再數嗎。你就不能先保住自己嗎。」
小滿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小小的手。一下一下的。
「宋叔叔。長安叔叔說。他不後悔。」
「我知道他不後悔。」宋臨川抬起頭。眼睛通紅。「我知道。可是我後悔啊。我應該拉住他的。」
「叔叔說你拉了。」小滿認真地說。「他說你拉了他兩次。第二次他自己掙開的。因為他看見水下面還有一個小朋友抱著座椅。他得去。」
宋臨川愣了。
「什麼?水下面還有一個?」
「嗯。」小滿說。「第三十一個小朋友。不是從車門出來的。是叔叔在水底把車窗踹開。把他推上去的。」
宋臨川的眼淚停不住了。
「所以錶停在三點四十七。」陸承舟說。「不是巧合。是他踹開車窗把最後一個孩子送上水面之後。水的衝擊力把錶帶扯斷了。」
「對。」小滿說。「叔叔說。表斷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上不去了。但他不怕。因為三十一個都上來了。」
宋臨川跪在碼頭上。哭得說不出話。
陸承舟把手錶收好。裝進證物袋。
「這塊表。」他說。「要還給他家裡人。」
第二天。
許知遙帶著小滿去了唐雨琴家。
唐雨琴開門的時候。許念念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小滿姐姐!」
念念跑過來。拉著小滿的手就往屋裡帶。
「阿姨。」許知遙把證物袋遞給唐雨琴。「這是在下游找到的。長安的手錶。」
唐雨琴接過來。打開袋子。看見那塊破碎的卡西歐。
她把表拿出來。放在掌心裡。
「他每次出任務都戴這個。」唐雨琴輕聲說。「我嫌丑。說給你買個好看的。他說不用。說這個防水。結實。」
她翻過來。表背上刻著一行小字。是她當年拿去刻的。
「平安回來。」
唐雨琴把表貼在臉上。閉著眼。
「你沒平安回來。」她說。「騙子。」
許念念跑過來。踮著腳看。
「媽媽。那是爸爸的表嗎。」
「是。」
「給我看看。」
唐雨琴把表遞給她。念念捧著。歪著頭看錶盤。
「三點四十七。」念念念出來。「表壞了嗎。」
「沒壞。」小滿走過去。「是停了。」
「為什麼停在這個時間。」
小滿看著念念的眼睛。
「因為那是你爸爸救完最後一個小朋友的時間。三十一個小朋友都上岸了。你爸爸的表就停了。」
念念低頭看著表。小手指摸著裂開的錶盤。
「所以爸爸是看著所有人都安全了。才。」
「嗯。」小滿點頭。「你爸爸是數到最後一個才放手的。他沒有丟下任何人。」
念念把表抱在胸口。像抱著爸爸一樣。
「三點四十七。」她小聲重複。「我記住了。」
唐雨琴走過來。蹲在女兒面前。
「念念。」
「媽媽。爸爸好厲害。」念念抬頭。眼睛亮亮的。帶著淚。「他救了三十一個人。」
「是。」唐雨琴摸著女兒的頭髮。「你爸爸很厲害。」
「那我以後也要很厲害。」念念說。「我要像爸爸一樣。保護別人。」
唐雨琴把女兒摟進懷裡。哭了。但在笑。
小滿站在旁邊。抱著國徽。
「長安叔叔。」她對著國徽小聲說。「念念長大了。她不生你氣了。」
她頓了一下。歪頭聽了聽。然後笑了。
「叔叔說他知道。他說念念從小就懂事。像她媽媽。」
唐雨琴聽見這話。抱著念念哭得更厲害了。
許知遙站在門口。沒進去。她靠著門框。仰頭看天花板。使勁眨了幾下眼。
回去的路上。小滿坐在車后座。一直看著窗外。
「小滿。」許知遙回頭看她。「你累嗎。」
「不累。」小滿搖頭。「哥哥還在等。」
「明天就打撈了。」許知遙說。
「嗯。」小滿把臉貼在車窗上。「哥哥說他不著急了。他說看見念念笑了。他也開心。」
許知遙轉回頭。沒再說話。
車窗外。夕陽把江面染成橙紅色。
像一條很長很長的路。通向某個人一直想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