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工文件到了。
省廳的紅頭文件。蓋著章。傳真過來的時候紙還是熱的。
陸承舟拿著文件去找劉經理。劉經理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梁總昨天就交代了。南段不動。你們隨便搜。」
陸承舟沒多說。轉身就走。
沈清越已經在碼頭等著了。旁邊是陳沅的水文團隊。三台可攜式聲吶。一台水下機械臂。兩艘小型探測船。
「目標區域一百二十米乘六十米。」沈清越指著平板上的地圖。「淤泥層深度1.8到2.4米。我們先用聲吶掃一遍。找到異常信號再定點挖掘。」
「要多久。」陸承舟問。
「快的話兩三天。慢的話一周。」
「儘量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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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越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探測船下了水。聲吶探頭沉入江面。岸上的屏幕開始出現圖像。灰色的。模糊的。一層一層的淤泥剖面。
小滿站在碼頭邊上。抱著國徽。盯著江面。
「哥哥。」她小聲說。「他們來找你了。你別怕。」
許知遙站在她身後。沒有打斷她。
第一天。聲吶掃了三分之一的區域。沒有異常信號。
第二天。掃了三分之二。有兩個疑似目標。但深度不對。陳沅判斷是舊木樁。
第三天上午。
小滿一直站在碼頭邊。不肯走。許知遙給她穿了厚外套。給她帶了水和餅乾。她都沒怎麼動。就盯著探測船。
十點四十三分。
聲吶操作員忽然喊了一聲。「有信號!」
沈清越衝過去。看著屏幕。
「深度2.1米。長度。」操作員調了一下參數。「大約1.5米。密度與骨骼組織一致。」
沈清越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旁邊還有一個小型異常體。長方形。大概三十公分。」
「書包。」小滿忽然說。
所有人看向她。
小滿指著屏幕。「那是哥哥的書包。藍色的。背帶上有個小熊掛件。」
沈清越看了陸承舟一眼。陸承舟點頭。「定點。準備挖掘。」
機械臂下水。緩慢地向淤泥層推進。
泥漿被一層一層翻開。渾濁的水湧上來。攝像頭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靠聲吶定位。
十一點二十分。機械臂的抓斗碰到了什麼硬物。
操作員小心翼翼地調整力度。把那個東西從淤泥里拽出來。
一個藍色的書包。
褪色了。變形了。拉鏈鏽死了。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
背帶上掛著一個小熊。塑料的。被泥糊住了。但形狀還在。
沈清越戴著手套接過書包。放在操作台上。
「需要清理。」她說。「帶回去處理。」
「等一下。」小滿拉著陸承舟的袖子。「裡面有東西。哥哥說。裡面有他沒交的作業。」
沈清越看著小滿。又看著陸承舟。
「先開。」陸承舟說。
沈清越用工具小心地撬開鏽死的拉鏈。泥水流出來。裡面是一疊糊在一起的東西。課本。筆記本。還有一個塑料文件袋。
文件袋是密封的。裡面的紙居然還算完整。
沈清越把文件袋打開。抽出裡面的紙。
第一張。是一張學生證。
照片上是一個十八歲的男孩。短頭髮。笑得很燦爛。露出一排白牙。
姓名:葉明澈。
學校:青江市第一中學。
年級:高三(二)班。
學號:2019031。
沈清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是他。」她說。
小滿點頭。「是哥哥。」
第二張紙。是一篇作文。
400字的稿紙。字跡工整。黑色水筆寫的。墨水有些暈開。但還能辨認。
標題:《長大後我想當消防員》
陸承舟拿過來。看了第一行。
「小時候,我看見一輛紅色的消防車從我家樓下開過去。警笛特別響。我趴在窗台上看著它開遠。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帥的車。」
他繼續往下看。
「我媽說。當消防員太危險了。我說。危險才需要有人去啊。」
「上高中以後。我在電視上看見好多消防員叔叔衝進火里。有的再也沒出來。我媽關了電視不讓我看。她怕我真的去。」
「但我覺得。如果每個人都怕。那誰去救那些被火困住的人呢。」
「我想當那個不怕的人。」
「等我考上大學。我就去報名。體能差一點沒關係。我可以練。」
「長大後。我一定要當消防員。」
「把所有被困住的人。都帶出來。」
陸承舟的手在抖。
他把作文遞給沈清越。沈清越看了兩行。轉過身去了。
「他沒來得及交。」小滿抱著國徽。輕聲說。「洪水就來了。」
下午兩點。姜秀蘭到了。
是許知遙打電話讓她來的。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頭髮花白。扎在腦後。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給兒子帶的換洗衣服。
「找到了嗎。」她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設備。聲音在抖。「我兒子找到了嗎。」
「阿姨。」沈清越走過去。「我們找到了明澈的書包和學生證。遺骸的位置也確認了。正在打撈。」
姜秀蘭的腿軟了一下。許知遙扶住她。
「真的?」
「真的。」
姜秀蘭捂住嘴。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我兒子。我兒子真的在這。」
「在的。」小滿走過去。拉她的手。「哥哥一直在等你來接他。」
姜秀蘭蹲下來。抱住小滿。哭得渾身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鬆開小滿。擦了擦眼睛。
「那個。」她說。「那個書包。能讓我看看嗎。」
沈清越把清理過的文件袋遞給她。「裡面有一篇作文。是明澈寫的。」
姜秀蘭接過來。手抖得幾乎打不開。
她把作文展開。看到標題的時候。愣住了。
「長大後我想當消防員。」她念出來。聲音很輕。
然後她開始看正文。
看到第一段的時候。她笑了。「他小時候確實天天趴窗台看消防車。回回都看。」
看到第二段的時候。她的嘴唇抖了。「我是不讓他看電視。我怕。我怕他真去。」
看到第三段。
「如果每個人都怕。那誰去救那些被困住的人。」
姜秀蘭念到這裡。念不下去了。
她把作文貼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他沒當上消防員。」她哭著說。「他沒來得及。他連大學都沒上。他才十八歲。他才十八歲啊。」
許知遙蹲在她旁邊。摟著她的肩。不說話。只是陪著。
小滿站在旁邊。眼淚啪嗒啪嗒掉。
「阿姨。」她說。「哥哥說。他雖然沒當上消防員。但他救了人。他說他做到了。」
姜秀蘭抬起頭。看著小滿。
「他說。媽。別哭了。我沒丟人。」
姜秀蘭把作文緊緊按在心口。閉著眼。淚流滿面。
「沒丟人。」她說。「我兒子沒丟人。我兒子是英雄。」
碼頭上安靜了。
只有江水的聲音。和一個母親的哭聲。
沈清越站在操作台邊。背對著眾人。摘下手套。擦了一把臉。
陸承舟站在一旁。沒有動。但他的眼眶也紅了。
那篇作文上的字跡。工工整整的。是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對未來所有的想像。
他想當那個不怕的人。
他做到了。
只是沒有人知道。
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