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沈清越帶著潛水員到了。
潛水員叫季航。二十八歲。退役海軍蛙人。身材精壯。手臂上有紋身。一個船錨。
他是專門做水下搜救的。幹了四年。
季航到河邊的時候先看了一眼水面。
「水流比我想的平。」
「表面平。」宋臨川說。「底下不平。碧波渡這段河看著溫柔。河底是亂石結構。暗流繞石走。你下去就知道了。」
季航點頭。「聽說目標在橋墩底部?」
「東側第二根。」陸承舟指給他看。
季航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橋墩離岸二十多米。水深呢?」
「這段豐水期六到八米。現在是枯水期。大概四到五米。」宋臨川說。「但橋墩底部有沖刷坑。局部可能到六米以上。」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能見度?」
「差。河底泥沙厚。你一攪動。能見度直接歸零。」
季航把手套戴上了。活動了一下肩膀。
「行。我先下去看看。探探情況。」
「不急。」陸承舟攔了他一下。然後看向小滿。
小滿站在岸邊。眼睛一直盯著那根橋墩。
「小滿。叔叔具體在橋墩的哪個位置。」
小滿閉上眼。安靜了幾秒。
「後面。」她睜開眼。「就是背著我們的那一面。靠近水底。有鐵絲。還有石頭。叔叔被夾在中間。」
季航聽完。皺了下眉。
「橋墩背面。靠近基座的位置。如果有鐵絲結構。可能是早年加固用的鐵籠網。石頭填充的那種。」
宋臨川點頭。「對。這座橋是七十年代建的。橋墩基座外面包了一層鐵絲石籠。防沖刷的。」
「那就是他被卷到石籠和橋墩之間的縫隙里了。」季航說。「難怪聲吶掃不到。石籠會擋信號。」
「能下嗎?」陸承舟問。
「能。但得小心。石籠那東西年頭長了。鐵絲腐蝕變脆。一碰可能塌。塌了人就被埋裡面了。」
「需要什麼?」
「我先下去用水下攝像頭看看結構。確認了再做方案。別急著撈。萬一結構不對。強來會把遺骸破壞。」
「行。你看著辦。」陸承舟說。
季航開始做準備。穿潛水服。背氣瓶。檢查設備。
小滿一直在看他。
「叔叔。」她突然喊。
季航轉頭。「叫我?」
「你要下去找那個叔叔嗎?」
「對。我去把他帶上來。」
小滿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
「那個叔叔說。」
季航等著。
「叔叔說。」小滿的聲音小了。「讓你別下去。」
季航愣了。「啥?」
「他說下面不安全。水底有暗流。他不想再有人出事了。」
季航笑了。蹲下來看著她。
「小朋友。我是專業的。這就是我的工作。」
「可是叔叔說。」小滿急了。眼睛紅了。「他說他等了五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天。他讓你們想清楚再下去。別硬來。」
季航看了看陸承舟。
陸承舟沉默了一下。「小滿。他還說什麼了。」
小滿聽了一會兒。
「他說。橋墩左邊。就是你們看過去左手那邊。有個大石頭。石頭底下水會打旋。人過去會被吸住。不要從左邊繞。」
季航的表情變了。
他站起來。看向橋墩左側。
「宋隊長。左側橋墩基座旁邊是什麼結構。」
宋臨川想了想。「有一塊突出的基岩。是天然的。當年建橋沒炸掉。」
「基岩和橋墩之間會不會形成渦流?」
「會。」宋臨川臉色變了。「那個位置我們當年就標了警告。水流經過基岩偏轉。在橋墩左側形成吸底渦。」
「我剛才打算從左側繞到背面。」季航說。
所有人都安靜了。
「如果從左側過去。」宋臨川慢慢說。「被渦流吸住。加上能見度低。」
他沒說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季航看著小滿。目光不一樣了。
「他真說的?」
小滿點頭。「叔叔說從右邊繞。右邊水流小。但要貼著橋墩走。不能離開橋墩。離開了就被推走了。」
季航轉向宋臨川。「右側呢?」
「右側水流相對平。但也有推力。貼著橋墩的話。橋墩本身會擋住部分側流。形成一個很窄的緩流帶。寬度大概。三四十公分。」
「夠了。」季航說。「我從右側下。貼橋墩。」
陸承舟看了他一眼。「確定?」
「確定。」季航拍了拍小滿的頭。「放心。我聽你叔叔的話。從右邊走。」
小滿還是不放心。她攥著國徽。
「叔叔還說。」
「嗯?」
「他說你下去以後別碰那個鐵絲網。你一碰。上面的石頭會掉。」
「明白了。」季航認真點頭。「不碰鐵絲網。先用攝像頭看。我今天只下去看看。不動手。行不行?」
小滿閉眼聽了一下。然後點頭。
「叔叔說行。他說你看完就上來。別逞強。」
季航笑了。「一個在水底躺了五年的人讓我別逞強。行。我聽他的。」
他走到水邊。回頭看了一眼眾人。
「我下去看看。十五分鐘內上來。」
「注意安全。」陸承舟說。
季航入水。
沒有聲音。水面只盪開一個小小的漣漪。
所有人站在岸上。盯著水面。
小滿走到最靠近水的地方。蹲著。手搭在膝蓋上。
「許姐姐。」她小聲說。
「嗯?」許知遙蹲到她旁邊。
「叔叔在看著他下去。叔叔說這個小伙子游得好快。」
許知遙笑了一下。「是。他是專業的。」
「叔叔說。讓他別驚。」
「別驚?什麼意思?」
「就是。」小滿想了想。「叔叔說他現在樣子不太好看。讓小伙子別怕。」
許知遙心裡一酸。
五年了。在水底泡了五年。一個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許知遙不敢想。
她摸了摸小滿的頭。沒說話。
岸上很安靜。只有河水流過橋墩的聲音。嘩嘩的。很輕。
宋臨川站在最前面。雙手攥拳。指關節發白。
時間一分一秒過。
五分鐘。
八分鐘。
十二分鐘。
水面冒出一串氣泡。
然後季航的頭浮出來。
他吐掉呼吸器。游到岸邊。宋臨川和陸承舟一左一右把他拉上來。
季航坐在石頭上。喘了幾口氣。把面鏡推到額頭上。
他的臉色不太好。
「怎麼樣?」陸承舟問。
季航沒馬上回答。他低著頭。手撐在膝蓋上。呼吸了好一會兒。
「找到了。」
宋臨川的身體晃了一下。
「在哪。」
「橋墩背面。基座右側。石籠網和橋墩之間有一條縫。大概四十公分寬。他在裡面。」
「你看清了?」
「看清了。」季航抬起頭。眼睛紅了。「他穿著橙色的救援服。就是那種民間隊伍穿的。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但還能看出顏色。」
宋臨川轉過身去。
「他手上。」季航繼續說。聲音有點啞。「他手上纏著繩子。」
「什麼?」陸承舟說。
「他的右手。纏著一圈繩子。就是那種登山繩。繞了好幾圈。繩子另一頭系在石籠的鐵絲上。」
所有人沉默了。
「他是故意的。」季航說。「他把自己綁在那裡了。」
「為什麼?」許知遙問。
季航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低著頭。沒說話。
「我猜。」季航慢慢說。「他怕自己被沖走。怕衝到找不到的地方去。所以他把自己綁住了。等人來找。」
宋臨川回過頭來。臉上全是淚。
「他在等我。」
「宋隊長。」季航站起來。「他確實在等。」
宋臨川蹲下來。雙手捂住臉。沒有聲音。
小滿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宋叔叔。」
宋臨川放下手。眼淚糊了滿臉。
「他說你來了。他可以鬆手了。」小滿說。
宋臨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小滿伸出小手。握住他的食指。
「他說。謝謝你沒放棄。」
宋臨川吸了一口氣。用力點頭。
「沒放棄。一天都沒放棄。」
季航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陸隊。情況比我想的複雜。石籠結構老化嚴重。鐵絲鏽斷了好幾處。上面的石頭鬆了。如果直接動手拉人。石籠可能坍塌。遺骸會被壓碎。」
「你的方案?」陸承舟問。
「需要用氣囊把鬆動的石頭先固定住。再用水下切割器把纏繞的鐵絲和繩子切開。然後用托板從底部把遺骸整體托出來。」
「需要多久?」
「準備一天。施工半天。如果水流穩定的話。」
「設備夠嗎?」
「氣囊和切割器得從省隊調。我讓人送。明天下午能到。」
「行。」陸承舟說。「明天準備。後天施工。」
季航點頭。然後他看向小滿。
「小朋友。」
小滿抬頭。
「你叔叔說的對。右邊確實有緩流帶。我貼著橋墩過去的。一點事沒有。左邊那個渦流我感覺到了。勁兒很大。如果從左邊走。今天可能多一個人在水底。」
小滿的嘴巴一癟。
「所以叔叔不讓你走左邊。」
「嗯。」季航蹲下來。認真地說。「替我謝謝他。」
小滿點頭。
「他說不用謝。他說你上來就好。水裡太黑了。別人別待了。」
季航站起來。看了看那根橋墩。
他輕聲說了一句。
「哥們。再等一天。明天我把你弄出來。」
風從河面吹過來。吹得岸邊的蘆葦全彎了腰。
小滿站在岸上。看著橋墩。
她忽然笑了。
「叔叔說好。他說他把繩子鬆了。不拽了。等你們來接。」
許知遙走過來。把小滿抱起來。
「小滿。累不累。」
「不累。」小滿搖頭。「叔叔不害怕了。他說有人來了他就不害怕了。」
「嗯。我們都來了。」
小滿靠在許知遙肩膀上。看著河面。
夕陽把水面染成橘紅色。橋墩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姐姐。」
「嗯?」
「叔叔說。今天晚上不用給他留燈了。」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路了。」小滿說。「你們來了。他就知道路了。」
許知遙抱緊了她。
遠處。宋臨川站在水邊。對著那根橋墩。一動不動。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但每個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等著。明天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