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承舟讓許知遙帶小滿去見許長安的家屬。
地址在青江市老城區。一棟六層的回遷樓。三樓。門口貼著褪色的福字。
許知遙按了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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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瘦。頭髮隨便扎著。圍裙上有油漬。眼下一片青灰。
唐雨琴。
她看見許知遙和小滿。愣了一下。
「你們是?」
「唐姐。我是許知遙。之前電話里聯繫過的。」
唐雨琴的表情變了。往後退了一步。
「我說過了。不找了。別再來了。」
「唐姐。」
「我不想再找了。」唐雨琴的聲音很硬。但手在抖。「每次有人說有消息。最後都是沒有。我受不了了。念念也受不了了。」
小滿從許知遙身後探出頭來。
她看著唐雨琴。沒說話。
唐雨琴低頭看見了她。
「這就是那個小孩?」
「嗯。」許知遙說。「她叫鹿小滿。」
「我知道。網上看過。」唐雨琴的語氣軟了一點。但還是搖頭。「我相信她能找到烈士。但是長安不一樣。他不是烈士。他就是個普通人。」
「他不普通。」小滿突然開口。
唐雨琴看著她。
「阿姨。」小滿仰著臉。「叔叔讓我來看你的。」
唐雨琴的眼眶一下紅了。
她咬住嘴唇。狠狠吸了口氣。
「別說了。進來吧。」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兩副。
許知遙注意到了。左邊那副碗筷是乾淨的。沒用過的。筷子整整齊齊地架在碗沿上。
小滿也看見了。
她走到桌邊。踮起腳。看著那副空碗。
「這是叔叔的。」她說。
唐雨琴站在廚房門口。擦著手。沒接話。
「媽媽。誰來了?」
一個小女孩從房間裡跑出來。七八歲。扎著馬尾。圓臉。眼睛很大。長得像唐雨琴。
許念念。
她看見小滿。歪頭打量了一下。
「你是誰呀?」
「我叫小滿。」
「你好小。你幾歲?」
「三歲半。」
「那你比我小好多。」許念念說。然後她看見小滿在看桌上的碗。
「那是我爸爸的。」許念念走過來。把碗正了正。「我每天都給他擺好。等他回來吃飯。」
許知遙的鼻子酸了。
「你爸爸多久沒回來了?」小滿問。
「五年了。」許念念掰著手指。「一千多天了。我算過的。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你每天都擺?」
「每天都擺。」許念念很驕傲。「一天都沒落下。媽媽有時候不讓我擺。我偷偷擺。」
唐雨琴在廚房門口。背過身去了。
小滿看著許念念。
「姐姐。你爸爸知道你每天給他留飯。」
許念念眼睛亮了。「真的?他看見了?」
「嗯。他都看見了。他說念念長高了。碗都放得比以前整齊了。」
許念念的嘴巴一癟。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他不是不回來。」小滿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他在水裡。出不來。」
許念念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是不是被水鬼抓住了。隔壁張奶奶說水裡有水鬼。把人抓住不讓走。」
「沒有水鬼。」小滿搖頭。「是繩子纏住了。叔叔的衣服被纏住了。他走不了。」
「那你能幫他解開嗎?」許念念抓住小滿的手。「你能不能幫他解開。讓他回來吃飯。」
小滿點頭。
「我來就是做這個的。」
許念念哭得更厲害了。蹲下來抱住小滿。比小滿高一個頭。把臉埋在小滿肩膀上。
「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同學都說我爸爸不要我了。我知道他沒有。他不會不要我。」
「他沒有不要你。」小滿拍著她的背。像個小大人。「他每天都在看你。他說念念別哭。爸爸最怕你哭。」
唐雨琴從廚房走出來。眼睛紅透了。
「別說了。」她的聲音在顫。「求你們別說了。」
「阿姨。」小滿抬頭看她。「叔叔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唐雨琴搖頭。「我不聽。」
「他說。」小滿沒停。「對不起。說好了周末帶念念去遊樂園的。食言了。」
唐雨琴的腿軟了。扶住門框。
「他怎麼知道。他怎麼知道這個。」
許知遙趕緊扶住她。
「他走之前答應念念的。」唐雨琴哭著說。「那天早上念念拽著他不讓走。他說等爸爸回來。周末帶你去遊樂園。然後就沒回來。」
小滿走到唐雨琴面前。伸手拉著她的手指。
「阿姨。叔叔說他真的不是不想回來。他走不了。他在水底下等了五年。他比你們還急。」
唐雨琴蹲下來。跟小滿平視。
「你真的能聽見他說話?」
「嗯。」
「他。他現在怎麼樣。」
「他累。」小滿說。「但是他說快了。有人來接他了。讓你們再等一等。」
「我等。」唐雨琴哭著說。「我再等。多久都等。」
許念念也跑過來。「我也等。我碗筷都不收。等爸爸回來。」
小滿笑了。
「叔叔說不用留碗筷了。」
許念念急了。「為什麼不用了。」
「因為他馬上就回來了。回來了就天天陪你吃飯。不用留了。」
許念念破涕為笑。
「真的?他天天陪我?」
小滿想了一下。表情有點複雜。
許知遙看出來了。小滿不知道怎麼跟一個孩子解釋。回來和活著回來不一樣。
但小滿最後點了頭。
「嗯。天天都在。」
許念念開心地跳起來。跑去跟桌上的碗說話。
「爸爸你聽見了嗎。有人來接你了。你快點回來。我給你做了手工。畫了好多畫。都給你留著呢。」
唐雨琴看著女兒。哭得說不出話。
許知遙把她扶到沙發上。給她倒了杯水。
「唐姐。我們這次是真的來接他回家的。」
「你們能找到?」
「能。」許知遙說。「小滿從來沒錯過。」
唐雨琴攥著水杯。指節發白。
「五年了。我跟自己說不找了。不是不想找。是怕。怕又是空的。怕念念再摔一次。她已經夠苦了。」
「這次不會空。」許知遙握住她的手。「我保證。」
小滿這時候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是許念念的畫。上面畫了三個人。一大兩小。最大的那個人在水裡。頭上畫著泡泡。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快回來。」
小滿把畫給唐雨琴看。
「阿姨。叔叔說他看過這張畫。念念貼在窗戶上的。他每天都能看到。」
唐雨琴接過畫。手在抖。
「這張畫是去年念念畫的。貼在陽台窗上。」
「嗯。」小滿說。「叔叔說他在河裡能看見你家的窗戶。他說晚上燈亮了他就知道你們回家了。」
唐雨琴終於撐不住了。把臉埋在畫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滿站在她面前。小手拍了拍她的膝蓋。
「阿姨別哭了。再等兩天。兩天就好。叔叔說他不冷。他就是想你們。」
許念念跑過來。看見媽媽哭。也跟著哭。
「媽媽你怎麼了。爸爸要回來了。你應該高興的呀。」
唐雨琴抱住女兒。哭著笑。
「媽媽高興。媽媽太高興了。」
小滿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們。
然後她低頭。對著國徽輕輕說。
「叔叔。你家裡人很想你。你再忍一下。明天我就去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