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航在水裡已經十二分鐘了。
岸上所有人都盯著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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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器里傳來季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著水流噪音。
「氣囊固定好了。左側三顆石頭已經撐住。我現在開始切第一根鐵絲。」
陸承舟按住耳麥。「慢點。注意頭頂。」
「收到。」
宋臨川站在設備箱旁邊。手裡攥著備用繩索。指節發白。
小滿蹲在岸邊。抱著國徽。眼睛一直盯著水面。
「小滿。冷不冷。過來坐著。」許知遙蹲到她旁邊。
「不冷。」小滿搖頭。「我在幫叔叔看著。」
通訊器又響了。
「第一根鐵絲切斷。結構穩定。我準備切第二根。」
沈清越站在陸承舟旁邊。看著水下攝像頭回傳的畫面。畫面很模糊。全是渾濁的泥水。偶爾能看到季航的手套和切割器的火花。
「第二根斷了。石籠有輕微晃動。但氣囊撐住了。」
宋臨川鬆了一口氣。
「我現在繞到正面。準備切纏在他手上的繩子。」
季航的呼吸聲變重了。說明他在使勁移動。
「看到了。繩子纏了四圈。我從最外面那圈開始。」
小滿突然抬頭。
她的眼睛瞪大了。
「不對。」
許知遙看她。「怎麼了?」
小滿猛地站起來。國徽差點掉了。她攥緊了往前跑。
「叔叔說上面要塌了。」
陸承舟轉頭。「什麼?」
「上面。」小滿指著水面。臉都白了。「叔叔說上面有個大石頭鬆了。氣囊沒撐到那個。要掉下來了。讓哥哥快走。」
陸承舟反應極快。立刻按住通訊器。
「季航。立刻停手。馬上撤離。上方有未固定落石。」
通訊器里沉默了兩秒。
「收到。我看一下。」
「不要看。立刻撤。」陸承舟加重了語氣。
「等等。我看到了。上面確實有一塊。氣囊沒夠到。比我拳頭大。鬆了。但應該。」
話沒說完。
通訊器里傳來一聲悶響。
然後是季航的喊聲。
「操。」
水面冒出一大片氣泡。渾濁的泥水從橋墩方向翻湧上來。
宋臨川衝到水邊。「季航。季航。」
通訊器里一陣雜音。然後季航的聲音傳來。喘得很厲害。
「沒砸到我。石頭掉在我右手邊。但是。水渾了。我看不見了。」
「你現在在哪?」陸承舟問。
「我。我不確定。橋墩背面。但我找不到方向了。能見度零。我什麼都看不見。」
宋臨川攥住繩索。「引導繩。他身上有引導繩。拉。」
陸承舟看向負責繩索的工作人員。「能拉嗎?」
工作人員試了試。搖頭。「繩子繃著。好像纏到什麼東西上了。」
「別硬拉。」宋臨川急了。「硬拉會把他往石籠上帶。」
通訊器里季航的呼吸越來越重。
「水流變了。有側流在推我。我在往左偏。」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左邊是渦流。
「季航。你能不能摸到橋墩。」陸承舟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
「我在摸。摸不到。水流太強了。」
小滿站在岸邊。眼淚掉下來了。
「叔叔在拉他。」她突然說。
許知遙蹲下來。「什麼?」
「水裡的叔叔在拉他。叔叔說往右。往右摸。」
陸承舟聽見了。立刻說。「季航。往你右手方向摸。橋墩在你右邊。」
「我試試。」
三秒。五秒。
「摸到了。」季航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橋墩在右手邊。我貼上了。」
宋臨川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設備箱。
「順著橋墩往岸邊方向游。別鬆手。」陸承舟說。
「收到。我沿著走。」
小滿擦了擦眼淚。「叔叔把他推到橋墩上了。叔叔說別再下來了。」
一分鐘後。季航的頭從水面冒出來。
他吐掉呼吸器。猛吸了幾口氣。游到岸邊。
宋臨川和陸承舟一起把他拽上來。
季航癱在石頭上。面罩都歪了。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你受傷沒有。」陸承舟檢查他。
「沒有。」季航擺手。「石頭沒砸到我。就是水一渾。徹底看不見了。然後水流一變。人就失去方向感了。」
他躺了一會兒。坐起來。
「媽的。我差點被推到左邊那個渦流里去。」
宋臨川蹲在旁邊。手還在抖。「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沒事。」季航緩了口氣。然後他看向小滿。「你剛才說什麼?水裡的那個人在拉我?」
小滿點頭。「叔叔看你找不到路了。他拽了你一下。他說讓你往右邊走。」
季航愣了很久。
「我剛才確實。」他說得很慢。「我確實感覺有個力。在我右肩上。推了我一下。我以為是水流。」
沒人說話。
「但那個方向不對。」季航自己分析。「水流是從右往左推的。那個力是從左往右的。跟水流方向反著來。」
宋臨川閉上眼。
「是他。」
季航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水。分不清是河水還是別的。
「哥們。」他對著水面說。「我欠你一條命。」
小滿走過來。蹲在季航旁邊。
「叔叔說不欠。他說你沒事就行。他說你以後別這麼楞了。明明看見鬆了還不跑。」
季航被水裡的人說了。他苦笑。「行。我認。我確實猶豫了兩秒。不應該。」
陸承舟站在一旁。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的方案有問題。」他開口。「氣囊固定範圍不夠。水下視野太差。人工作業風險太高。」
季航點頭。「石籠老化程度超出預估。我碰了第二根鐵絲之後。上面的石頭就開始鬆了。整個結構已經不穩定了。」
「那怎麼辦?」宋臨川急了。「不能不救了吧?」
「不是不救。是換方式。」陸承舟說。「沈清越。你那邊有沒有水下機械臂的資源。」
沈清越推了推眼鏡。「省考古所有一台。之前打撈沉船用的。精度夠。能做切割和托舉。」
「多久能調來?」
「我打電話問問。最快兩天。」
「兩天。」陸承舟點頭。「就兩天。這期間不再派人下水。」
宋臨川站在水邊。盯著橋墩。
「長安。再等兩天。」他說。「這回我不讓人冒險了。用機器來。穩穩的。把你接上來。」
小滿拉了拉他的衣角。
「宋叔叔。叔叔說好。他說他不急了。他說你們都沒事他就不急了。」
宋臨川蹲下來。揉了揉小滿的頭。
「你叔叔在水裡五年了。還操心我們的命。」
「他說你們活著的人比他重要。」
宋臨川哭了。
他沒出聲。就是眼淚往下掉。
「混蛋。」他小聲說。「你都這樣了還說這種話。」
小滿從兜里掏出一顆糖。遞給他。
「叔叔說讓你別哭了。男人哭鼻子醜死了。」
宋臨川接過糖。捏在手裡。笑了一下。又哭。
「行。不哭了。兩天。兩天後來接你。」
傍晚。許知遙給唐雨琴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怎麼樣了。找到了嗎。」唐雨琴的聲音很急。
「找到了位置。確認了。但今天打撈遇到了一些技術困難。需要換設備。大概兩天後正式打撈。」
唐雨琴沉默了一會兒。
「打撈的人。沒事吧。」
許知遙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出了狀況。」
「我不知道。」唐雨琴說。「但是長安他。他就是那種人。他寧可自己多等也不讓別人出事。如果出了什麼危險他肯定會想辦法不讓人冒險。」
許知遙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對她點了點頭。
「唐姐。你說得對。他確實。在保護潛水員。」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唐雨琴的聲音變了。帶著哭腔。但很平靜。
「你們之前說的。小滿能聽見長安說話。我信了。」
「唐姐。」
「真的信了。因為只有他會這樣。只有他會在自己那種情況下還管別人死活。從認識他到現在。他就是這種人。」
許知遙的鼻子酸了。「嗯。他是。」
「你們慢慢來。別趕。」唐雨琴說。「安全第一。他等了五年了。不差這兩天。」
「好。」
掛了電話。許知遙蹲下來抱住小滿。
「小滿。唐阿姨說她相信你了。」
小滿靠在她肩膀上。小聲說。「叔叔笑了。他說他老婆最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