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過去一個小時後，隊伍重新出發。
右側老路確實還在。窄了一些，需要一個一個通過。但安全。
扎西旺在前面開路，韓野打繩保護。
又走了將近三個小時。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扎西旺停了。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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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前方一片凹下去的地形。
是一塊被山壁三面圍住的窪地。窪地底部全是碎石和凍土，積雪只覆蓋了薄薄一層。
「我阿爸說的就是這一帶。那個洞應該在左邊那面山壁上。」
陸承舟把小滿放下來。「韓野，你帶人去找洞口。注意腳下。」
「明白。」
韓野帶著兩個搜救隊員往左邊山壁走。
小滿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在看地面。
「小滿？」許知遙在旁邊問，「你看什麼？」
小滿蹲下去。
她的小手在地面上扒拉了一下。
積雪下面是凍土。硬得跟石頭一樣。
但小滿的手停在了一個地方。
「這裡有東西。」
「什麼？」
「一個杯子。」
陸承舟走過來。「你確定？」
小滿點頭。「就在這下面。不深。」
「爺爺們說是個白杯子。有字。」
陸承舟看了看地面。肉眼什麼都看不出來。
「沈清越。」他叫了一聲。
沈清越從後面走上來。她帶著工具箱，手裡還拎著一個金屬探測器。
「小滿說這下面有東西。你掃一下。」
沈清越沒多問，把探測器貼著地面緩緩移動。
嗡的一聲。探測器響了。
「有金屬。深度大概二十到三十厘米。」
「可以挖嗎？」
沈清越看了看地形。「凍土層不厚，下面應該是碎石。可以試。」
韓野那邊還在找洞口，陸承舟讓達瓦幫忙。達瓦掏出工兵鏟開始刨。
凍土確實硬。達瓦一鏟子下去只刨出巴掌大的一塊。
「這地跟鐵似的。」
「用鎬。」沈清越遞了一把小冰鎬過去。
達瓦換了工具，一下一下鑿。
大概鑿了十分鐘。
鐺。
金屬碰金屬的聲音。
「有了！」
達瓦放下鎬，用手往外扒土。
一個東西的邊緣露出來了。
白色的。搪瓷。
沈清越立刻上手。她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凍土剝開。
一個搪瓷缸子。
白底，綠邊。
七十多年的凍土把它保存得很好。搪瓷外面有幾處磕掉了，露出裡面的鐵胎，鏽了，但整體形狀完整。
沈清越把它捧出來。
所有人圍了過來。
缸子的正面，刻著四個字。
不是印上去的。是用尖銳的東西一筆一划刻出來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寫字一樣。
回家喝水。
安安靜靜。
誰都沒說話。
風呼呼地吹過這片窪地。
回家喝水。
四個字。
這個缸子的主人刻下這四個字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渴不渴？冷不冷？有沒有水喝？
還是說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就把這四個字刻在杯子上，當作一個念想。
回家就能喝水了。回家就不渴了。回家就不冷了。
孟青山從後面擠了過來。
他沒留在大本營。
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讓我看看。」他的聲音在抖。
沈清越把缸子遞給他。
孟青山把缸子捧在手裡。翻來覆去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外面看裡面。
他的嘴唇在哆嗦。
「是我爺爺的嗎？」
沈清越看了看小滿。
小滿搖頭。
「孟爺爺，這個杯子不是你爺爺的。」
孟青山一愣。「不是？」
「不是。」
「是隊裡最小的那個。」
「望北。」
那個通信兵。十六歲。愛吃糖。怕黑。最後一封電文是他發的。
小滿蹲在地上，用手碰了碰搪瓷缸。
「望北哥哥說他渴了好多天。」
「水壺的水早就喝完了。」
「他舔雪。可是舔多了肚子疼。」
「他就在杯子上刻了字。回家喝水。」
「他說回了家他要喝一大缸子熱水。加紅糖的那種。他媽媽過年才給他喝。」
「他想他媽媽了。」
「可是他沒有哭。他是通信兵。他得把電台看好。」
「他把杯子埋在這裡。」
「他說萬一哪天有人來了，看到這個杯子，就知道他來過。」
「他來過。他存在過。他叫羅望北。他十六歲。他沒有怕。」
孟青山抱著杯子，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七十五歲的人了，哭起來像個孩子。
「十六歲。」他啞著嗓子說，「才十六歲。」
「我爺爺那時候是班長。他是不是沒照顧好這個孩子？」
小滿搖頭。
「孟爺爺照顧他了。」
「望北哥哥說老孟班長把自己的乾糧省給他。」
「走不動的時候背他。」
「可是後來老孟班長也走不動了。大家都走不動了。」
「不是沒照顧好。是那個地方太冷太冷了。」
「誰都沒辦法。」
沈清越蹲下來，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密封袋。
「這個我要帶回去做檢測。杯子上可能殘留DNA。如果能提取到，可以和後續找到的遺骸做比對。」
孟青山把杯子交出去。手還在抖。
「你們一定要找到他。」
「十六歲。他媽媽肯定等了他一輩子。」
「他還有家人嗎？」陸承舟問小滿。
小滿想了想。
「望北哥哥說他走的時候家裡有媽媽和妹妹。」
「妹妹那時候還不會走路。」
「他不知道妹妹長大了沒有。」
陸承舟點頭。「周懷民在查他的族譜。羅望北，甘肅人。會找到的。」
就在這時候，對講機響了。韓野的聲音。
「陸隊！洞口找到了！左邊山壁第二個岩縫進去，裡面有人工壘過的石頭！」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陸承舟看著那個方向。
「沈清越，你帶裝備過去。」
「好。」
「小滿。」
小滿抬起頭。
「你在這裡等。」
「小滿想去。」
「不行。裡面的情況不明。你太小了。」
小滿抿著嘴。
「那陸叔叔幫小滿問一下。」
「問什麼？」
「問爺爺們冷不冷。」
「告訴他們我們來了。」
「讓他們再等一等。很快了。」
陸承舟蹲下來，把小滿帽子正了正。
「好。我替你說。」
他站起來，大步往山壁方向走去。
小滿站在原地，兩隻手抱著國徽。
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一個角。
她對著那個方向，輕輕說了一句。
「爺爺們，小滿來了。」
「你們等了七十四年。」
「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