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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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旺走最前面，身上背著幾十斤的裝備，腳步比年輕人還穩。達瓦跟在後面做聯絡。陸承舟把小滿放在背架上自己背著，許知遙走在旁邊，隨時看著她。
孟青山堅持要跟，被陸承舟死按住了。
「孟老，你在大本營等著。七十五歲了，海拔四千以上你上不去。」
「我能走。」
「你走出什麼好歹來，小滿要分心照顧你。」
這句話把孟青山堵住了。
「那你們小心。」
「嗯。」
搜救隊員韓野走在隊伍中間。三十出頭，退役山地部隊的，這次專門調過來做高山搜救支援。
隊伍爬了兩個小時，翻過第一個埡口。
路確實不好走。碎石坡有一段將近四十五度，韓野在前面打了保護繩，一個一個拉上去。
小滿在陸承舟背上不吵不鬧，就偶爾探出頭來看看四周。
「陸叔叔，左邊有花。」
「這個季節沒花了，是乾草。」
「可是小滿看見了。紅的。」
陸承舟沒在意。繼續走。
翻過埡口之後是一段相對平緩的山脊。風大了很多，吹得人站不穩。扎西旺回頭招手。
「別走太散！這一段貼著山脊走！」
「再往前兩公里有個山口！過了山口就能下到背風面！」
韓野用對講機確認了後隊位置。所有人加快了腳步。
走到山口附近的時候，小滿忽然動了。
她在背架里一下坐直了，手抓住陸承舟的衣領。
「陸叔叔！停！」
陸承舟腳步一頓。
「怎麼了？」
「那裡有紅布條！」
「什麼？」
小滿伸出手指，指著山口左側的一塊岩石。
陸承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什麼都沒有。灰色的岩石，上面覆著薄冰。
「小滿，那裡沒有東西。」
「有的！紅布條！很多！綁在石頭上！」
「爺爺們綁的！他們說不要走那邊！」
韓野走過來。「陸隊，怎麼了？」
「小滿說山口那邊有紅布條。」
韓野往那邊看了一眼。「我沒看見。」
「小滿也看不見實物。」陸承舟的聲音很低，「但她以前的判斷沒錯過。」
「小滿。」他扭頭看背上的孩子，「你再說清楚一點。紅布條在哪？什麼意思？」
小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看著那個方向，像是在看一個別人看不見的畫面。
「紅布條綁在石頭上。一條一條的。」
「爺爺們說那年他們有兩個人走了那條路。」
「走了之後就沒回來。」
「他們後來綁了紅布條。告訴後面的人不要走。」
「小滿不要你們走那邊。」
她的聲音在發抖。
韓野看了看陸承舟。
「那邊是什麼地形？」他問扎西旺。
扎西旺已經走回來了。他聽完小滿的話，臉色變了。
「山口右邊是老路。左邊是窄道，貼著崖壁。」
「窄道近，但是上面有懸冰。」
「你本來走哪條？」
「右邊老路。」
「那就對了。」韓野鬆了口氣，「不走左邊就沒事。」
「不對。」小滿忽然說。
「小滿，怎麼了？」
「爺爺們說不是左邊。是前面。」
「山口前面那一段路，上面的雪要掉下來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
韓野立刻掏出望遠鏡，往山口上方的雪檐看。
看了十幾秒。
「陸隊。」
他的聲音變了。
「上面那個雪檐有裂縫。很長的橫向裂縫。」
「什麼意思？」
「隨時可能崩。」
陸承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多大範圍？」
「整個山口區域。如果崩下來，正面寬度至少五十米。我們現在的位置正好在它的下滑區邊緣。」
「全隊停下！」陸承舟立刻喊。
對講機里噼里啪啦一陣，後面的人都停了。
「往回退！退到剛才那塊大岩石後面！」
韓野已經在打手勢了，搜救隊的人訓練有素，不需要多說就開始後撤。
扎西旺扯著達瓦往回跑。
陸承舟背著小滿，大步往回走。
「所有人不要跑！跑會震！快步走！」韓野壓著嗓子喊。
兩分鐘。
所有人退到了山脊上那塊巨大的岩石後方。
岩石像一面天然的盾，豎在他們和山口之間。
人剛站穩。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震動。
地面在抖。
接著聲音才追上來。悶雷一樣的。從山口方向滾過來。
轟。
雪崩了。
幾千噸的積雪從山口上方的懸壁上整塊斷裂，像倒了一座白色的山。雪霧沖天而起，遮住了半邊天。
氣浪推過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趴在了岩石後面。
陸承舟把小滿從背架里抱出來，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後背朝著雪霧方向。
飛雪打在他衝鋒衣上嘩嘩響。
大概持續了二十幾秒。
然後安靜了。
陸承舟抬起頭。
山口方向，白茫茫一片。剛才他們準備走的那條路，已經被好幾米厚的積雪完全蓋住了。
如果沒有停下來。如果沒有退回來。
整個隊伍都埋在下面了。
韓野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翻過身來。他的臉白得跟雪似的。
「我的天。」
「那個裂縫比我判斷的大得多。整塊懸冰都塌了。」
「如果我們還在山口下面……」
他沒說完。
所有人都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達瓦的對講機響了，是大本營在問情況。他用發抖的手按了回話鍵。
「沒事。人都沒事。全退回來了。」
陸承舟坐在雪地上，懷裡還抱著小滿。
小滿縮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身體在發抖。
「小滿。」
小滿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有點發白。
「陸叔叔，小滿害怕。」
「我知道。沒事了。已經過去了。」
「可是爺爺們說還能走的。」
「什麼？」
「爺爺們說右邊繞過去可以走。雪崩只堵了正面。右邊的老路還在。」
韓野湊過來。「她說什麼？」
陸承舟把小滿的話重複了一遍。
韓野拿起望遠鏡看了看右側。
「還真是。右邊的老路在崩塌區外面。積雪沒壓過去。」
「可以走。但要等穩定一下。至少半小時後再動。」
扎西旺坐在一塊石頭上，雙手還在抖。他看著小滿的眼神變了。
「這個小丫頭。」
他嗓子啞了。
「她救了我們所有人。」
「不是小滿。」小滿的聲音小小的，「是爺爺們。」
「他們當年有兩個人被雪埋了。」
「他們知道那個地方危險。」
「他們綁了紅布條。」
「七十四年了，布條早就沒了。」
「可是爺爺們還記得。」
「他們不讓小滿的叔叔阿姨被埋。」
韓野蹲在小滿面前，使勁吸了一下鼻子。
「小滿。」
「嗯？」
「替我謝謝你那些爺爺。」
小滿的嘴角彎了一下。
「韓叔叔自己謝。他們聽得見的。」
韓野抬起頭，對著那片白茫茫的雪山。
他舉起右手，敬了一個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