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兩點,許知遙被電話吵醒。
是值班護士打來的。
「許醫生,小滿發燒了。」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來得很突然,十一點查房還好好的。」
許知遙翻身下床就往外跑。
她住的地方離小滿的臨時住處就隔兩層樓,跑過去不到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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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的時候,值班護士正在給小滿擦額頭。
小滿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眼睛閉著,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小滿?小滿你聽得到我嗎?」
許知遙伸手摸她額頭,燙得嚇人。
「物理降溫先做著,有退燒藥嗎?」
「有,已經餵了,但是還沒退下去。」
許知遙正要去拿溫度計,忽然頓住了。
她的手碰到了小滿懷裡的國徽。
燙的。
不是被體溫捂熱的那種燙。
是另一種。
像鐵被火燒過一樣的熱度。
許知遙的手縮了回來。
「這個國徽……」
她借著床頭燈看過去。
國徽的邊緣,那些磨損發舊的金屬紋路上,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不是燈光的反射。
是從金屬內部透出來的,暗紅色的、微弱的光。
許知遙的後背一陣發涼。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了陸承舟的電話。
「陸隊長,小滿發高燒,三十九度二。」
「來了。」
三分鐘後陸承舟出現在門口,頭髮還是亂的,外套都沒穿。
「情況怎麼樣?」
「燒沒退。」許知遙指了指國徽,「你看那個。」
陸承舟走近,低頭看了一眼。
他伸手試了試。
然後把手縮回來了。
「發燙。」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陸承舟看著小滿燒紅的小臉,沉默了幾秒。
「之前有沒有類似情況?」
許知遙想了想。
「上次在消防單元的時候,她連續感應了三天,也發過低燒。但沒這麼高。國徽發燙也是第一次見。」
「她的能力是不是在傷她?」
許知遙沒有馬上回答。
她是心理醫生,不是超自然研究者。但跟小滿相處這麼久,有些事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我的推測是,小滿的感應不是單向的。」
「她不是只能聽見。她跟那些英烈之間有某種連接。」
「連接越深,她的身體負荷越大。」
「上一個單元只有兩三個人,這一次是二十七個。」
陸承舟的臉色很難看。
「能不能切斷?」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確定這種連接是她主動的還是被動的。」
小滿在這時候動了一下。
「嗯……」
「小滿?」許知遙趕緊湊過去,「小滿你醒了嗎?」
小滿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許姐姐……」
「我在,你怎麼樣?」
「小滿熱。」
「我知道,你在發燒。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小滿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小滿不是自己不舒服。」
「那是什麼?」
「是爺爺們。」
小滿抱緊懷裡的國徽,雖然那東西燙得許知遙都不敢碰。
「爺爺們走了好久好久的路。」
「他們的腳走爛了。」
「他們好疼。」
「小滿能感覺到。」
許知遙回頭看陸承舟。
陸承舟蹲下來,和小滿平視。
「小滿,你能不能先不聽他們說話?先休息。」
「小滿沒有在聽。」小滿的聲音很小很小,「是他們太疼了,小滿擋不住。」
「什麼叫擋不住?」
「就是……爺爺們在雪裡走了好多年好多年。他們一直在走。他們想回家,但是找不到路。」
「他們的腳磨破了,膝蓋爛了,可還在走。」
「小滿感覺得到他們有多疼。」
陸承舟攥緊了拳頭。
「小滿,如果這個能力讓你生病,叔叔可以先暫停這個任務。」
小滿猛地搖頭。
「不要。」
「小滿,你在發燒。」
「小滿不要停。」
「小滿聽話。」
「陸叔叔。」小滿撐著坐起來,小臉燒得紅撲撲的,可眼睛特別亮,「不是小滿疼。」
「是爺爺們走太久了。」
「他們走了七十四年了。」
「七十四年都沒找到回家的路。」
「小滿才疼了一晚上。」
「小滿算什麼。」
許知遙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三歲半的孩子。
說出「小滿算什麼」。
陸承舟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把小滿的劉海撥開,掌心覆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你不算什麼?」
「你是小滿。你什麼都算。」
小滿的嘴一扁。
「可是爺爺們也算的。」
「他們比小滿疼多了。」
「小滿發燒明天就好了。可是爺爺們七十四年都沒好。」
「陸叔叔,我們快一點好不好?」
「快一點去找他們。」
「小滿不怕疼的。真的。」
陸承舟把她按回枕頭上。
「好。我們會快。」
「但是你現在必須睡覺。」
「明天燒退了,叔叔跟你說計劃。」
「什麼計劃?」
「去找爺爺們的計劃。」
小滿的眼睛終於彎了一下。
「真的嗎?」
「真的。」
「那小滿睡覺。」
她把國徽往懷裡又緊了緊,閉上眼睛。
國徽邊緣那層淡光還在,但似乎沒那麼亮了。
熱度也在慢慢退。
許知遙給她掖好被子,和陸承舟一起退到門外。
「陸隊長。」
「說。」
「她的身體不能再這樣透支了。」
「我知道。」
「你要怎麼辦?」
陸承舟靠在走廊牆上,看著天花板。
「加快。」
「只能加快。」
「她不會停的。你也看到了。你攔不住她。」
「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她的身體撐不住之前,把事情做完。」
許知遙點頭。
「我會盯著她的身體指標。如果再出現這種情況,我會強制要求休整。」
「好。」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她說'不是小滿疼,是爺爺們走太久了'。」
「嗯。」
「這意味著她的感應不只是聽覺。是身體共感。」
「她在承受那些英烈生前或臨終的痛苦。」
陸承舟閉了一下眼。
「我知道。」
「所以必須快。」
走廊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遠處傳來值班護士的腳步聲。
陸承舟推開門看了一眼。
小滿睡著了。
小臉上的潮紅在退。
國徽的光徹底暗了下去,又變回那個磨舊的銅疙瘩。
但陸承舟知道那不只是一塊銅。
那是二十七條魂的信號燈。
他輕輕把門帶上。
「明天開協調會。出發時間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