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號，專案組抵達邊境雪線小鎮。
小鎮叫崗托。海拔三千八百米。往北看全是雪峰，九月初已經能看到頂上的白。
一行人從縣城坐了六個小時的車才到。
路上小滿吐了兩次，許知遙抱著她餵水，她吐完還自己擦嘴，說沒事。
車停在鎮子唯一一條主路上。
路邊全是石頭房子，屋頂掛著五彩經幡。幾條藏狗趴在門口曬太陽，有一條衝著車叫了兩聲。
陸承舟先下車看了一圈。
風很大，溫度已經低到只有七八度了。
「小滿多穿一件。」他把衝鋒服遞給許知遙。
許知遙給小滿套上。衣服太大了，垂到她膝蓋以下。小滿整個人像裹在一個紅色帳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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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山也下了車。
七十五歲的老人站在風裡，看著遠處的雪山，眼睛裡又是激動又是害怕。
「就是這一片。」他喃喃說，「我爹說的就是這一片山。」
「走了七十四年，終於走到了。」
陸承舟拍了拍他的肩。
「孟老，先進屋。」
鎮上的接待點是一戶牧民的石頭房子。提前聯繫好的邊境民警達瓦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達瓦三十出頭，黝黑精瘦，普通話帶著濃重口音。
「陸隊長，你們比說好的早到了兩小時。」
「路好走了一段。」陸承舟和他握手，「嚮導聯繫了嗎？」
達瓦的表情有點為難。
「聯繫了。」
「但是……」
「但是什麼？」
「他不肯來。」
陸承舟皺了下眉。
「什麼意思？」
「嚮導叫扎西旺。今年六十七了，這一帶最好的獵戶，雪山裡的路他都熟。我之前跟他說了好幾遍，他一開始答應得好好的。」
「今天早上忽然反悔了。」
「說什麼了？」
「他說那片山吃人。他不去。」
「誰來都不去。」
陸承舟沉默了兩秒。
「他家在哪兒？」
「鎮子東頭最後一戶。」
「我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達瓦說，「這老頭脾氣犟，光說道理沒用的。」
陸承舟回頭看了看小滿。
小滿站在門口，抱著國徽，仰頭看雪山。
「許醫生，你和孟老先在這裡休息。我去趟扎西旺家。」
「好。」
「小滿。」
小滿轉過頭。
「陸叔叔去辦事。你在這裡等我。」
「嗯。」小滿點頭，又加了一句，「陸叔叔，帶小滿去。」
「你在這等著。」
「小滿想去。」
「小滿。」
「爺爺們說那個獵人爺爺能找到他們。」
陸承舟頓了一下。
「小滿必須去。」
許知遙想說什麼，被陸承舟的眼神攔住了。
「行，跟著。別跑。」
「好！」
一行三人沿著石頭路往鎮子東頭走。
風颳得小滿的帽子差點飛了，她用一隻手按住帽子，另一隻手抱著國徽，小短腿邁得飛快。
達瓦在旁邊看著直樂。
「這就是新聞上那個小丫頭？」
「嗯。」
「真這麼神？」
陸承舟沒回答。
走了大概五分鐘，到了鎮子盡頭。
一棟石頭房子，門口堆著羊糞磚和劈好的柴。門是木頭的，上面釘著一塊馬蹄鐵。
達瓦上去敲門。
「扎西旺！是我達瓦！」
裡面沒聲音。
「扎西旺！人來了！你開門！」
還是沒聲音。
達瓦回頭看陸承舟，聳了下肩。
「就這樣。從早上開始就不開門。」
陸承舟正要說話，小滿忽然掙開他的手，跑到門口。
「小滿。」
小滿沒理他。她踮著腳，把嘴湊到門板上。
「扎西旺爺爺。」
奶聲奶氣的。
「小滿知道你在裡面。」
門裡還是沒動靜。
小滿又說。
「爺爺們說了，你小時候差點掉到山溝里。」
「是穿軍裝的人把你撈上來的。」
門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小滿繼續說。
「那個軍人叔叔把你放在火堆旁邊，給你烤了一塊乾糧。」
「你那時候才五歲。你哭得很兇。他用手給你擦的臉。」
門鎖嘩啦一聲響了。
門拉開一條縫。
一張黝黑皸裂的老臉出現在縫隙里。頭髮花白，眼窩很深，顴骨高高的。
扎西旺看著門口這個穿著紅色大衝鋒衣、只露出一張小圓臉的孩子。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小滿仰起頭看他。
「爺爺說你那時候哭著喊阿媽。他聽不懂你的話，但是他把自己的乾糧給你了。」
「他說他也想家。他也想他的阿媽。」
扎西旺的手在門框上攥得發白。
「你怎麼知道……」
「爺爺告訴小滿的。」
「哪個爺爺？」
「穿軍裝的爺爺。他就在那個山上。」小滿伸手指向北邊的雪峰，「他說他認得你。他說你長大了。」
扎西旺的臉在變。
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別的什麼情緒。
他鬆開門，走出來。
六十七歲的獵戶，身板還很硬朗，可是此刻他整個人在發抖。
「我三歲的時候。」他開口，聲音沙沙的。
「不是五歲。我三歲。」
小滿歪了下頭。
「爺爺說你看起來大一點，他猜你五歲。但是你其實才三歲是不是？」
扎西旺的眼眶紅了。
「那年冬天我跟阿媽去撿柴。雪崩了。我和阿媽走散了。」
「我掉到溝里。腿卡住了。天快黑的時候有個穿綠衣服的人把我拉出來。」
「他背著我走了很遠很遠。找到一個山洞。生了火。」
「他把自己吃的東西給我。硬得像石頭。我咬不動，他給我掰碎了。」
「後來天亮了，他把我放在路邊。我阿媽來找到了我。」
「我記得他的臉。」
扎西旺蹲下來，和小滿平視。
「我記了六十四年。」
「我以為那是個路過的獵人。或者是神。」
「你告訴我他是當兵的？」
小滿點頭。
「他是二十七個爺爺里的一個。他叫大柱子。」
扎西旺猛地站起來。
「他還在山上？」
「嗯。他們都在。二十七個。」
「活的還是……」
小滿搖頭。
「爺爺們睡著了。睡了好久。」
「他們想回家。」
扎西旺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風呼呼地吹。
遠處雪山的輪廓在灰藍色天空下靜靜矗著。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陸承舟。
「你是帶頭的？」
「是。」
「那座山確實吃人。每年都有人上去回不來。」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
扎西旺又看了小滿一眼。
小滿把手伸進兜里，掏了半天。
掏出來一顆糖。
奶糖。出發前許知遙給她裝的。已經被捏得有點變形了。
她踮起腳，舉到扎西旺面前。
「爺爺，給你糖。」
「大柱子爺爺說你那時候哭，他想給你糖可是沒有。」
「現在小滿有。小滿給你。」
扎西旺接過那顆被捏變形的奶糖。
他盯著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把糖攥在手心裡，使勁閉了一下眼。
「好。」
他轉身進屋。
「你們等著。我收拾東西。」
「明天能走嗎？」陸承舟問。
「今天不行。要檢查裝備，要看天。明天一早看情況。」
「好。」
扎西旺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
「那些當兵的。」
「嗯？」
「他們真的在山上等著？」
「等著。」小滿抱著國徽說，「等了七十四年了。」
扎西旺的背影在門框裡停了三秒。
「那就不能再讓他們等了。」
門關上了。
陸承舟低頭看小滿。
小滿仰頭看他，奶聲奶氣。
「陸叔叔，大柱子爺爺笑了。」
「他說他那顆糖，等了六十四年。」
「今天終於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