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星把直播設備架好的時候，小滿正坐在辦公室的地板上，抱著那把生了鏽的軍號。
軍號比她半個身子還長，銅綠斑駁，號嘴都快爛穿了。
她抱著它，像抱著一個很重很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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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姐姐，這個能響嗎？」
秦晚星蹲下來看了看。
「小滿，這個號放了七十多年了，裡面都鏽住了，可能吹不響。」
「可是爺爺們說，集合號響了他們就能站起來。」
秦晚星的手頓了一下。
「小滿想吹？」
「嗯。」
小滿把號嘴湊到嘴邊，鼓著腮幫子使勁吹。
沒有聲音。
她又吹了一次。
還是沒有。
她的小臉憋得通紅，眼睛裡都是急。
「小滿吹不響。」
「沒關係。」秦晚星伸手想把軍號接過來，「這個太舊了，不怪你。」
小滿搖頭，不肯鬆手。
「爺爺們在等。」
「他們說了，號響了就集合。集合了就能回家了。」
她又把號嘴放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吹。
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
秦晚星聽見了。
不是軍號的聲音。
是小滿嘴裡發出的一聲極輕的「嗚」。
像小貓叫，像風吹過空瓶子。
三歲半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氣？她的氣連號管的鏽蝕都穿不過去。
但秦晚星豎起來的話筒指示燈忽然跳了一下。
她低頭看錄音設備的波形。
波形在動。
不是小滿嘴裡發出的那個微弱氣聲。
是另一段旋律。
秦晚星把耳機塞進耳朵。
她聽見了。
極遠，極輕，像從冰層下面傳上來的聲音。
噠嗒嗒嗒噠，噠嗒嗒嗒噠。
是軍號。
是集合號。
秦晚星渾身的雞皮疙瘩一瞬間全起來了。
「陸隊長！」她喊出聲。
陸承舟正在隔壁和周懷民說話，聽到喊聲推門進來。
「怎麼了？」
「你聽。」秦晚星把耳機遞給他。
陸承舟接過去。
一秒。
兩秒。
他的表情變了。
「這是什麼時候錄到的？」
「就是剛才。小滿吹軍號的時候。」
陸承舟蹲下來，看著還抱著軍號的小滿。
「小滿，你聽到什麼了？」
小滿放下軍號，認真地說。
「小滿聽見爺爺們在吹。」
「小滿吹不響，可是爺爺們接過去了。」
「他們說號聲能穿過雪，穿過山。」
「他們在集合了。」
陸承舟把耳機還給秦晚星。
「存好。多備三份。」
「這段能放出來嗎？」秦晚星問。
「等我確認。」
門又開了，孟青山進來了。他聽說小滿要吹軍號，從樓下跑上來的，氣還沒喘勻。
「怎麼了？響了嗎？」
「孟老，您來聽一下。」秦晚星把設備遞過去。
孟青山接過耳機，豎起耳朵。
剛聽了兩秒，他的臉就白了。
「這是……」
「這是集合號。」
他的聲音在抖。
「我爺爺生前最常哼的就是這個。」
「我爹活著的時候給我哼過無數遍。說你爺爺每天早上起來都哼這個，說吹號的人早走了，他來替他哼。」
「噠嗒嗒嗒噠，噠嗒嗒嗒噠。」
孟青山把耳機摘下來，雙手在發抖。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調子。」
「七十四年了。」
「這個號還能響。」
他蹲下來，看著小滿。
「丫頭，你爺爺……不是，你那些爺爺們，他們說什麼了？」
小滿伸出小手，攥住老人的手指。
「孟爺爺，他們說集合了。」
「說人到齊了，二十七個，一個都沒少。」
「說等號聲傳回去，他們就跟著號聲走。」
「走回家。」
孟青山的眼淚掉進軍號的銅鏽里。
「好。好。」
「爺爺等你們。」
「七十五年了，爺爺等著你們。」
那天下午，秦晚星把這段錄音剪輯成了一個三分鐘的短視頻。
畫面很簡單。
小滿抱著比她還大的軍號，鼓著腮幫子吹，吹不響。
然後錄音設備的波形跳了起來。
集合號的旋律被放大，一遍又一遍。
配字幕：這段旋律不是任何人吹奏的，是錄音設備在小滿試圖吹響軍號時自動收錄的。
經鑑定，旋律與1950年前後部隊使用的集合號完全一致。
視頻結尾是小滿的一句話。
「爺爺們說，號響了就集合。集合了就能回家。」
秦晚星發布前給陸承舟看了一遍。
「可以發嗎？」
陸承舟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發。」
「讓所有人看到。」
「這不是一個三歲小孩的事。這是一個國家的事。」
視頻發布那天晚上九點。
第一個小時，轉發量破了十萬。
評論區前排全是省略號。
然後是一排一排的哭臉。
然後是一整屏的「敬禮」。
有人說：我以為萌寶尋親只是催淚故事，這一刻我才知道這是國家級的英烈歸家工程。
有人說：七十四年了，二十七個戰士在異國的雪山里等著回家，我們居然今天才知道。
有人說：我爺爺也是那個年代當的兵，我從來沒問過他當年的事。他已經走了，我問不了了。
有人說：集合號響了，就一定要把他們帶回來。
有人說：小滿加油，全國人民等著你把爺爺們接回來。
一個軍事博主轉發說：經專業人士鑑定，這段旋律使用的是1949年制式集合號調式，目前現役部隊已不再使用此版本。錄音真實性無法用常規手段解釋，但調式本身絕不是偽造的。
一個考古學教授轉發說：不管大家怎麼看待這件事的「超自然」成分，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的：1950年確實有一支二十七人先遣偵查隊在邊境雪山失蹤，至今遺骸未歸。這件事該被更多人知道。
深夜十二點，視頻播放量破了一千萬。
第二天早上，秦晚星接到台里的電話。
「晚星，總編要你明天回一趟。」
「什麼事？」
「總編說這個系列紀錄片的規格要升級。不是新媒體短視頻了，是要做成正式紀錄片。台里投資源。」
「上面有批示了。」
秦晚星掛了電話，坐在那裡緩了好一會兒。
她走到小滿房間門口，小滿已經睡了，抱著國徽縮成一小團。
秦晚星沒有開門，只在外面輕聲說了一句。
「小滿，大家都在幫你了。」
「你不是一個人帶爺爺們回家。」
「全國人民都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