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民整理完那二十七個小名的第二天,陸承舟就寫了一份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關於境外失蹤先遣隊遺骸尋回的專項申請》。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夜,寫了刪,刪了寫。最後定稿的時候天都亮了。
報告遞上去的當天下午,顧明章的電話就來了。
「承舟,來我辦公室。」
陸承舟到的時候,顧明章正站在窗邊抽菸。
這位英烈歸家專項行動組的總負責人,頭髮比三個月前又白了一圈。
「報告我看了。」顧明章把煙按滅,轉過身,「坐。」
陸承舟沒坐。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享 】
「顧局,這個案子我必須接。」
「我沒說不讓你接。」顧明章擺了擺手,「我是說,沒那麼簡單。」
他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境外遺骸尋回,涉及外交部、國防部、退役軍人事務部,還有對方國家的許可。光審批流程就要走三到六個月。」
「三到六個月?」
「最快三個月。」
陸承舟的拳頭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顧局,那支隊伍已經等了七十四年了。」
「我知道。」顧明章嘆了口氣,「但程序不能跳。你是軍人出身,比我更清楚涉外的規矩。」
「我不是要跳程序。」陸承舟說,「我是要加快程序。」
「先期勘查可以通過民間學術交流的渠道進去。沈清越的團隊在境外有合作方。」
「等一下。」顧明章抬起手,「你打算用學術交流做突破口?」
「對。先確認遺骸位置,同步走外交申請。兩條線並行,至少能省兩個月。」
顧明章看著他,沉默了半分鐘。
「你知道上頭對小滿的態度有分歧。」
陸承舟沒說話。
「有人覺得她的能力是國家財富,有人覺得她是定時炸彈。」
「她三歲半。」陸承舟的聲音冷下來。
「我知道她三歲半。」顧明章說,「但你帶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去雪線,出了任何問題,誰負責?」
「我負責。」
「你負責不起。」
「那就讓能負責起的人批。」陸承舟說,「顧局,我只問一句,您支不支持?」
顧明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我支持。」
「但你得給我一個能說服上面的理由,不是感情,是邏輯。」
陸承舟深吸一口氣。
「第一,孟青山已經七十五歲。他是唯一的家屬線索人,等不了。」
「第二,小滿的感應能力在前兩個單元已經被多次驗證。她的指引精度遠超任何現有技術手段。」
「第三,境外雪線氣候窗口期只有每年九月到十一月。錯過今年,就是再等一年。」
「第四。」他頓了一下。
「第四是什麼?」
「那二十七個人的臉朝著祖國的方向。」
顧明章閉了一下眼睛。
「行了。」他說,「報告我批。預算和人員我去協調。學術交流通道你自己聯繫沈清越走。但有一條。」
「您說。」
「小滿的安全是第一優先級。任何時候她身體不適,立刻撤。」
「明白。」
「去吧。」
陸承舟轉身要走,顧明章又喊住他。
「承舟。」
「嗯?」
「你是不是越來越把那孩子當自己的了?」
陸承舟停了一步。
「她沒有爸爸。」
「我知道。」
「那就當我多嘴了。去吧。」
陸承舟走出顧明章辦公室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許知遙發來的消息。
「陸隊長,小滿一上午都在窗戶邊看天。」
「她說什麼了?」
「她說外面要下雪了。」
「北京七月不下雪。」
「我知道。她說的不是北京的雪。」
陸承舟腳步一頓。
他快步往回走。
推開住處的門,小滿正站在窗邊,額頭貼著玻璃。
「小滿。」
「陸叔叔。」小滿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不像三歲半的孩子。
「你是不是又聽見了?」
小滿點頭。
「爺爺們說,雪越來越大了。」
「什麼意思?」
「小滿不知道。」她皺著小眉頭,「就是爺爺們說,雪每年都在往上蓋。」
「再蓋下去,就找不到了。」
「小滿怕來不及。」
陸承舟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來得及。」
「真的嗎?」
「真的。」他伸出手,「叔叔今天已經去找大領導說了。他同意了。」
「大領導同意帶爺爺們回家了?」
「同意了。」
小滿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
「還要等一等。要辦手續。」
「什麼手續?」
「就是……」陸承舟想了想怎麼跟三歲半的孩子解釋外交程序,「就是去別人家裡找人,要先敲門,要先打招呼。」
「哦。」小滿似懂非懂,「就是要有禮貌。」
「對,要有禮貌。」
「那要等多久?」
「叔叔儘量快。」
小滿低下頭,抱著國徽,小聲說。
「陸叔叔。」
「嗯?」
「雪真的每年都在蓋的。」
「爺爺們本來被埋得淺,現在越來越深了。」
「再深下去,就算小滿能聽見,也挖不到了。」
陸承舟把她抱起來。
「不會的。」
「叔叔保證。」
「不管埋多深,我們都挖出來。」
小滿把臉埋進他肩膀。
「好。」
「小滿相信陸叔叔。」
那天晚上,陸承舟一個人在辦公室里打了十七通電話。
沈清越、周懷民、秦晚星、外交部聯絡處、退役軍人事務部、省軍區檔案室、邊境事務協調組。
一通一通打。
每一通都在說同一句話。
「七十四年了,不能再等了。」
掛掉最後一通電話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里還存著小滿今天說的那句話。
「雪每年都在蓋。再蓋下去就找不到了。」
陸承舟閉上眼。
「等我。」他輕聲說。
「二十七位前輩,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