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山來的第二天,周懷民就從省軍區檔案室調出了資料。
一個發黃的牛皮紙袋,封口處的火漆早就碎了。
裡面只有三樣東西。
一份只有半頁的任務簡報。
一張模糊的合影。
一份二十七人的名單,但只有六個名字,剩下的全是「無名戰士」。
周懷民把東西攤在桌上,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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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了。」
「1950年的檔案本來就殘缺。」
「這支隊伍執行的是偵查任務,保密級別高,記錄極少。」
「名單上只登記了排長以上軍官六人。」
「其餘二十一人,只有編號,沒有姓名。」
孟青山站在桌邊,盯著那張合影。
照片很舊了,黑白的,邊角都捲起來。
二十七個年輕人站成三排,穿著厚棉軍裝,背後是一面山坡。
他們的臉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來都很年輕。
最高的那個也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
「這是出發前拍的。」周懷民說,「這張照片是當年連隊指導員私人保存的,後來捐給了檔案館。」
孟青山顫抖著手指,指向後排左數第三個人。
「這個……這個像我爺爺。」
「像是像。」周懷民說,「但照片太模糊了,沒法做面部比對。」
「名單上有孟德厚的名字嗎?」陸承舟問。
周懷民搖頭。「六個有名字的是排長以上。孟德厚是班長,不在列。」
孟青山的手放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連名字都沒有……」
「七十多年了,連名字都沒給他們留下……」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門開了。
許知遙帶著小滿走進來。
「陸隊長,小滿說她要看照片。」
小滿今天穿著那件黃色小衛衣,頭上扎了兩個小揪揪。她跑到桌邊,踮著腳往上夠。
「小滿看不到。」
陸承舟把她抱起來,放在桌邊的椅子上。
小滿跪在椅子上,趴在桌面上,看著那張發黃的合影。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指,點在照片上第一排最左邊那個人臉上。
「這個爺爺叫石頭。」
周懷民的筆停了。
「什麼?」
「石頭。」小滿說,「他說他叫石頭,大名不記得了,隊裡人都喊他石頭。」
她的手指移到旁邊一個人。
「這個叫大柱子。」
再移。
「這個叫歪嘴兒。因為他笑起來嘴是歪的。」
周懷民看向陸承舟。
陸承舟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繼續,小滿。」
小滿的手指一個一個點過去。
「這個叫旺財。不是因為名字,是因為他以前家裡有條狗叫旺財,大家就叫他旺財了。」
「這個叫四兩。因為他出生的時候只有四兩重。」
「這個叫秀才。他識字最多。」
「這個叫啞巴。他不是真啞巴,就是話少。」
她一個一個點,一個一個說。
每指一個人,她的表情都會變一下。
有時候笑,有時候皺眉。
「這個叫辣椒。他脾氣最沖。」
「這個叫長腿。他跑得最快。」
「這個叫小北。他最小,才十六。」
周懷民的筆在紙上沙沙地寫,寫了一頁又一頁。
他的手在發抖。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在說出一群七十多年前犧牲的戰士的小名。
這些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檔案里。
不會出現在任何歷史書里。
因為它們只存在於戰友之間的呼喚里。
存在於那些再也發不出聲音的喉嚨里。
小滿指到後排左數第三個,停住了。
「這個是孟爺爺。」
孟青山猛地上前一步。「對不對?是不是我爺爺?」
小滿點頭。「嗯。大家叫他老孟。」
「他是班長。」
「大家都聽他的。」
「他總說'跟緊了別掉隊'。」
孟青山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滿繼續往下點。
「這個叫鐵蛋。」
「這個叫猴子。」
「這個叫黑皮。」
「這個叫二愣子。」
一直到最後一個。
第三排最右邊,站在角落裡的一個瘦小身影。
小滿的手指停在那裡,聲音忽然輕了。
「這個叫望北。」
「他是通信兵。」
「他最怕黑。」
「可是他總走在最後面,因為他背著電台最重。」
「他說他想吃糖。」
小滿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說他從家裡出來的時候,他娘給了他一塊麥芽糖,他捨不得吃,一直揣在兜里。」
「後來糖化了,兜里黏黏的。」
「他再也沒吃到了。」
周懷民放下筆,摘了眼鏡,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六十二歲的老檔案員,經手過上千份烈士卷宗。
這是第一次,他在工作檯前掉眼淚。
「二十七個。」他啞著嗓子說,「她全說出來了。」
「二十七個人的小名,全說出來了。」
陸承舟看著記錄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石頭。大柱子。歪嘴兒。旺財。四兩。秀才。啞巴。辣椒。長腿。小北。老孟。鐵蛋。猴子。黑皮。二愣子。望北。
還有十一個。
二十七個。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小滿。」他開口,「他們還說了什麼?」
小滿抬起頭,臉上掛著淚,但眼睛亮亮的。
「他們說,終於有人能喊他們的名字了。」
「他們等了好久好久。」
「他們說,俺們不怕死,俺們就怕被忘了。」
「忘了就真的沒了。」
「可是有人喊俺們的名字,俺們就還在。」
孟青山跪在地上,對著那張照片,哭得像個孩子。
七十五歲的老人,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爺爺……你的名字沒丟……」
「你們的名字都沒丟……」
「這個娃娃記住了……」
「我們都記住了……」
周懷民重新戴上眼鏡,把記錄紙壓平。
「陸隊長。」他說,「小名不夠。」
「我需要把這些小名,對應到真實的姓名、籍貫、家屬。」
「這個工作量很大。」
「地方徵兵記錄、族譜、村志、退伍軍人信息庫都要查。」
「有些可能永遠查不到了。」
陸承舟點頭。「查。一個一個查。」
「查不到的,就用小名立碑。」
「他們的名字不能只是編號。」
小滿從椅子上爬下來,走到孟青山面前。
她用小手拉住老人的袖子。
「孟爺爺別哭了。」
「小滿會幫你找到他們的。」
「二十七個爺爺,小滿一個都不落下。」
孟青山抓住她的小手,粗糙的老手包著她柔軟的指頭。
「好孩子……好孩子……」
小滿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二十七張模糊的臉。
七十多年前,他們站在山坡上,準備出發。
他們不知道那是最後一張合影。
他們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來。
可是現在,有人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小滿輕聲說。
「爺爺們,再等一等。」
「小滿來了。」
「帶你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