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滿就找到了陸承舟。
「陸叔叔。」
「怎麼了？眼睛怎麼腫了？」
「小滿昨天晚上哭了。」
陸承舟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臉。「做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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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噩夢。」小滿搖頭，「是有爺爺找小滿說話了。」
陸承舟的手頓住了。
「什麼爺爺？」
「很老很老的爺爺。」小滿說，「他說他想回咱中國。」
「他說他和二十七個兄弟一起，在很遠的雪裡面睡著了。」
「他說好冷好冷。」
陸承舟站起來，表情沉了下去。
「二十七個人。雪山。境外。」
他拿起手機，打給周懷民。
「老周，查一下有沒有境外失蹤的成建制部隊記錄。關鍵詞：二十七人，雪山，先遣隊。」
「多大年代的？」周懷民問。
「往遠了查。抗戰，解放戰爭，抗美援朝都有可能。」
「行，我馬上查。」
掛了電話，陸承舟又看向小滿。
「小滿，那個爺爺還說什麼了？」
「他說了好多年了。」小滿抱著國徽，「他說話的聲音，像是被凍住了。」
「他有口音。」
「什麼口音？」
「小滿不太懂。」她想了想，「就是說'俺'的那種。」
「北方。」陸承舟心裡記下了。
上午十點鐘，前台打來電話。
「陸隊長，外面有個老人家，說要找您。」
「什麼人？」
「說姓孟，七十五歲，從甘肅來的。說他有烈士線索。」
陸承舟一愣。
「讓他進來。」
五分鐘後，一個瘦高的老人走進辦公室。
背微微彎著，但步子很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
他手裡抱著一個舊布包。
「陸隊長。」老人聲音有點抖，「我叫孟青山，我今年七十五了。」
「您坐。」
「不坐了。」孟青山搖頭，「我站著說。」
他深吸一口氣。
「我爺爺叫孟德厚。1950年，他跟著部隊進了那片雪山。」
「一支先遣偵查隊，二十七個人。」
陸承舟的瞳孔縮了一下。
「二十七個人？」
「對，二十七個。」孟青山點頭，「走進去就再也沒出來。」
「部隊等了他們三個月，沒等到。」
「後來說是失蹤了。」
「檔案上寫的'下落不明'。」
「我奶奶等了他一輩子，等到八十九歲閉眼那天還在問，'你爺爺咋還不回來'。」
老人的眼眶紅了。
「我這輩子就想做一件事，把我爺爺找回來。」
「可是那片山在境外，我去不了。」
「我找了好多部門，人家都說年代太久了，沒有線索，沒辦法。」
「後來我看了新聞。看了小滿那個娃娃。」
他從布包里掏出東西。
一把生鏽的軍號。
號身凹陷，表面全是斑駁的銅綠。號嘴還在，但已經吹不響了。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孟青山說，「他走之前把這個交給我奶奶，說等他回來還要用。」
「他沒回來。」
「這號在我家放了七十多年。」
陸承舟看著那把軍號，沉默了。
「孟老，您稍等。」
他走出去，把小滿帶了進來。
小滿一進門就停住了。
她盯著孟青山手裡的軍號，眼睛一下就亮了。
「爺爺。」
孟青山看著這個小不點，愣住了。「你就是小滿？」
「嗯。」
小滿走過去，伸出手。「爺爺，小滿能摸摸嗎？」
孟青山蹲下來，把軍號遞給她。
小滿的小手剛碰到軍號。
她的身體猛地一抖。
然後她哭了。
不是那種小孩子鬧著哭。
是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抖著，整個人縮起來。
「小滿？」陸承舟一步上前。
「冷。」小滿抱著軍號，聲音發顫，「好冷好冷。」
「爺爺們好冷。」
「他們在雪裡面。」
「好多爺爺。」
「他們抱在一起，還是冷。」
「有個爺爺抱著旗子。」
「有個爺爺手裡還拿著槍。」
「他們都沒閉眼睛。」
「他們在看一個方向。」
「他們在看家的方向。」
孟青山的腿一下軟了，跪在地上。
「那是我爺爺……那是他們……」
「他們真的在那……」
「七十多年了，他們還在那……」
小滿哭得打嗝，抱著軍號不鬆手。
「陸叔叔，他們等了好久好久。」
「他們想回家。」
「他們說，俺們不是逃兵，俺們沒有投降。」
「俺們是往前走的。」
「俺們走到走不動了。」
「可是俺們臉朝著家那邊。」
陸承舟閉了一下眼睛。
他是退役軍人。
他聽得懂這些話的分量。
臉朝著家的方向死去。
那是士兵最後的執念。
「小滿。」他蹲下來，把她抱起來。
「陸叔叔會想辦法的。」
「會把爺爺們帶回來嗎？」小滿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會。」
「不管多遠，不管多難。」
「一定把他們帶回來。」
孟青山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謝謝……謝謝……」
「我替我爺爺謝謝你們……」
「他等了七十年……」
「我爸等了一輩子沒等到……」
「我不能再等了……」
陸承舟把孟青山扶起來。
「孟老，您別跪。」
「從今天起，這個案子我們接了。」
「二十七個人，一個都不會落下。」
小滿擦了擦眼淚，把軍號緊緊貼在胸口。
「爺爺。」她對著軍號輕聲說。
「再等一等。」
「小滿來找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