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啟榮被抓的第三天。
省檔案館，地下二層。
周懷民戴著白手套，面前攤著一疊泛黃的文件。
「找到了。」
他推了推老花鏡，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旁邊的方正寧湊過來。
「哪一份？」
「2013年12月，萬合商場消防驗收報告原件。」周懷民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攤平，「你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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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寧彎腰看過去。
「怎麼了？看起來挺正常的。」
「正常？」周懷民冷笑一聲，「你再看這一頁。」
他翻到第三頁，用放大鏡指著右下角。
「這裡，原始墨跡和後面的墨跡不一樣。」
方正寧皺眉。「你的意思是？」
「這份報告被改過。」周懷民說，「原來寫的是'不合格'，後來被人用相近的墨水塗改成'合格'。」
「你確定？」
「我幹了四十年檔案工作。」周懷民抬頭看他，「這種事，我閉著眼都能看出來。」
方正寧沉默了幾秒。
「能恢復原始內容嗎？」
「能。」周懷民說，「用紅外光譜分析，底層墨跡可以還原。」
「我已經聯繫了省鑑定中心，他們明天過來取樣。」
方正寧點點頭。
「好，我這邊也會正式立案。」
他頓了頓。「老周，除了張伯通，還有沒有其他人經手這份報告？」
周懷民翻了翻檔案盒裡的簽字記錄。
「有。」
「這份報告從初審到終審，一共經過三個人的手。」
「第一個是現場檢驗員，簽名是劉強。」
「第二個是科室負責人張伯通。」
「第三個是……」
周懷民停住了。
「第三個是誰？」方正寧追問。
「審批欄簽字人，消防審驗科分管副科長，鄧輝。」
方正寧臉色變了。
「鄧輝？他現在是消防審驗科科長了吧？」
「對。」周懷民說，「去年剛升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這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陸承舟帶著小滿走進來。
「周老，找到了？」
「找到了。」周懷民把文件推過去，「你自己看。」
陸承舟低頭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沉。
「三個人簽字，張伯通已經抓了，劉強呢？」
「劉強2016年車禍去世了。」周懷民說。
「那鄧輝……」
「還在崗。」方正寧接話，「我剛查了，他現在是消防審驗科科長。」
陸承舟深吸一口氣。
「所以當年不只是張伯通一個人的問題。」
「有可能。」方正寧說，「但也有可能鄧輝當時只是走流程簽字，不知道內容被改了。」
「這需要查。」
小滿一直安靜地站在陸承舟旁邊，這時候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
「陸叔叔。」
「怎麼了？」
小滿踮起腳，看著桌上那份文件。
「報告上有黑手印。」
周懷民愣了一下。「黑手印？」
「嗯。」小滿指著報告第三頁，「這裡，有個黑黑的手印。」
「不是一個，是兩個。」
眾人都看過去。報告上乾乾淨淨，什麼手印都沒有。
但小滿看得很認真。
「一個大的，一個小的。」
「大的那個，手指頭很粗。」
「小的那個，手上戴著戒指。」
方正寧問。「小滿，你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小滿點點頭。
「嗯，小滿能看見。」
「黑手印就是壞人的手印。」
「收了錢的手，會變黑。」
陸承舟蹲下來。「小滿，大手印和小手印，是兩個不同的人？」
「嗯。」小滿說，「大手印的叔叔，他……他現在還在上面。」
「上面？」
「嗯，就是還在那個有消防徽章的地方上班。」
陸承舟和方正寧對視一眼。
方正寧深吸一口氣。
「鄧輝。」
「大概率是他。」陸承舟說。
小滿又說。「陸叔叔，那個大手印的叔叔，他收的錢比小手印的多。」
「多多少？」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
「小滿不會數那麼大的數……」
「但是他買了房子。」
「他用那個錢買了房子。」
方正寧拿出手機，快速記錄。
「我回去立刻查鄧輝的房產信息。」
「如果2013年底到2014年初，他有大額資金進出或者購房記錄……」
「那就說明小滿說的是對的。」
周懷民這時候又翻出一份東西。
「等等，你們看這個。」
他從檔案盒底部抽出一張薄紙。
「這是當年現場檢驗員劉強寫的原始檢驗記錄。」
「上面明確寫著：商場B區地下一層東側安全門不符合消防疏散要求，門扇開啟方向錯誤，且門框存在焊接痕跡。」
「建議整改後復驗。」
方正寧一把接過來。
「這就是原始記錄！」
「劉強當年是如實寫的！」
「是張伯通和鄧輝把終審結論改了！」
陸承舟攥緊拳頭。
「兩個人。」
「兩個人聯手篡改驗收報告。」
「導致安全門被合法化。」
「最終導致二十七條人命。」
「十年了，鄧輝還在那個位子上坐著。」
方正寧把薄紙小心收好。
「陸隊，這份材料我帶走，今天下午就向紀委報備。」
「鄧輝這邊，你們先別打草驚蛇。」
「等我們查完他的資金鍊和房產，再統一收網。」
陸承舟點頭。「行，我配合你們。」
小滿這時候又說話了。
「方叔叔。」
方正寧低頭看她。「嗯？」
「那個大手印的叔叔，他昨天晚上做噩夢了。」
「他夢見了火。」
「他害怕了。」
「小滿覺得，他很快就會自己說的。」
方正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那我們等著他。」
走出檔案館的時候，陸承舟抱著小滿。
「小滿，累不累？」
「不累。」小滿搖搖頭，「小滿只是看了看。」
「那你看見的黑手印……」
「陸叔叔，壞人的手會變黑。」小滿認真地說，「但是好人的手會發光。」
「周爺爺的手是金色的。」
「方叔叔的手也是亮亮的。」
「陸叔叔的手最亮。」
陸承舟喉嚨一緊。
「走吧，帶你去吃冰淇淋。」
「好！小滿要草莓味的！」
「行，草莓味。」
兩天後。
鄧輝在辦公室被紀委帶走。
據說他看到紀委人員的那一刻，癱在椅子上，第一句話就是。
「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我每天晚上都夢見火。」
「我再也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