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回到消防隊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隊裡的人都在訓練場上。
他進門的時候沒人注意。
他走到器械區。看著那些消防斧、破拆鉗、防火服。
手指摸過斧柄的時候停住了。
「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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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有人叫他。
程硯回頭。
是隊裡的新兵小趙。才二十歲。剛分配過來三個月。
「怎麼了？」程硯問。
「那個……您要的洗髮水，小劉已經買回來了。放在07號儲物櫃前面了。」
程硯點頭。「謝謝。」
「不客氣。但是程隊……」小趙猶豫了一下。「07號儲物櫃，不是一直空著的嗎？」
程硯沒說話。
他走到儲物區。
07號柜子門緊閉著。
柜子前面擺著十瓶茉莉味洗髮水。
程硯蹲下去。把洗髮水擺整齊。
然後他盯著柜子看了很久。
「老陳。」他說。「對不起。」
聲音很輕。
輕到沒人能聽見。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
然後他聽到身後有人走過來。
是許知遙。
「程隊長。」許知遙叫他。
程硯轉身。「許醫生。怎麼過來了？」
「小滿讓我來的。」許知遙說。「她說你今天晚上會一個人待在這裡。」
程硯愣了一下。
「小滿說你心裡有個結。她想讓我幫你解開。」
程硯沒動。
許知遙走過來。看了一眼07號柜子。
「陳星河。對嗎？」
程硯點頭。
「十年前的事。」許知遙說。「你一直覺得是自己的錯。」
程硯低下頭。
「我應該進去的。」他說。「我當時在外圍。我申請了。但是被駁回了。命令說等增援。我等了。但是增援來的時候，老陳已經沒了。」
許知遙沒說話。
「如果我不聽命令。如果我衝進去。哪怕只是多一個人。老陳可能就不會……」
「你進去了也會死。」許知遙打斷他。
程硯抬頭。
「消防隊有命令體系是有原因的。」許知遙說。「因為單獨行動會害死更多人。你如果當時衝進去，沒準現在連你也回不來。」
「但是他回不來了。」程硯的聲音啞了。「他才二十六歲。他還沒結婚。他連求婚都沒來得及。」
許知遙看著他。
「所以你這十年每次都沖在最前面。」她說。「每次都申請最危險的任務。因為你想替他也沖一次。」
程硯沒否認。
「程隊長。」許知遙的聲音很平靜。「你知道倖存者愧疚是什麼嗎？」
程硯看著她。
「就是活下來的人，覺得自己不配活著。因為別人死了。所以自己活著就是一種罪。」
程硯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是。」許知遙繼續說。「活著的人，才是最該被保護的。因為死去的人，他們的願望不是讓你去死。而是讓你好好活著。替他們活。」
程硯的眼眶紅了。
「小滿今天轉達的話，你聽到了嗎？」許知遙問。
程硯點頭。
「陳星河說，你已經很勇敢了。他說，你活著就夠了。」
程硯捂住臉。
「他不怪你。」許知遙說。「你為什麼要怪自己？」
程硯的肩膀抖了。
他沒哭出聲。
但是眼淚從指縫裡流下來了。
許知遙站在旁邊。沒靠近。也沒走開。
過了很久。
程硯把手放下來。
眼睛紅得像兔子。
「我……」他的聲音很啞。「我只是想……如果我能再勇敢一點……」
「你已經夠勇敢了。」許知遙說。「你這十年救了多少人？」
程硯搖頭。「我不知道。」
「我查過你的檔案。」許知遙說。「三百二十七次出警。救出四百一十二個人。你衝進去過八十六次。每一次都活著回來了。」
程硯愣住了。
「你活著回來，不是因為你運氣好。是因為你夠專業。夠冷靜。」許知遙說。「陳星河如果看到你這樣，他會難過的。」
程硯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希望你好好活著。」許知遙說。「替他活。替那些沒能回來的人活。不是替他們去死。」
程硯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他說。
許知遙點頭。
「如果你還是覺得難受，可以隨時找我。」她說。「但是不要再一個人扛著了。」
程硯點頭。
許知遙轉身要走。
「許醫生。」程硯叫住她。
「嗯？」
「謝謝你。」程硯說。「也謝謝小滿。」
許知遙笑了一下。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那個小糰子。她比我們都懂。」
說完她走了。
程硯站在原地。
看著07號柜子。
他走過去。把手放在櫃門上。
「老陳。」他說。「我會好好活著。替你活。」
柜子沒有回應。
但是程硯覺得心裡輕了一點。
他轉身離開儲物區。
走到訓練場上。
「都給我動起來！」他喊。「五公里負重跑！最後一名加罰一百個伏地挺身！」
新兵們哀嚎一片。
但是都開始跑了。
程硯站在場邊。
看著他們跑。
他忽然想起來。
陳星河以前也是這樣站在這裡看他們訓練的。
每次都會笑著說。「程硯你個狗東西，下手能不能輕點。」
程硯嘴角彎了一下。
「不能。」他小聲說。
然後他也跟著跑起來了。
跑在隊伍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