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懷序拖著滿滿當當的大皮箱回了自己的小家，珀涅蘭還沒回來，隔壁的門開著。
裡頭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正好奇著想看看是誰來找爺爺，懷序肩上便搭上一隻手，驚得少年渾身抽了抽，反射性地一縮肩一回頭。
——又放鬆下來。
「陳姨。」懷序輕輕地喚。
陳清語應了一聲，這次沒再按上懷序的肩，推了推少年的背，示意他進屋。
皮箱擺在蛇皮袋旁邊，懷序和陳清語坐在空地上，墊了蓆子，兩人都是盤腿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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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關，日光照進來，將好照在懷序身上。陳清語坐在另一側的陰影里，目光沉沉地注視著面前這個自己和同僚們親自養大的孩子。
她幾不可聞地嘆了聲氣，沒給懷序發覺，先將視線落在蛇皮袋旁的皮箱上，「他們都給你準備了什麼？」
懷序掰著指頭開始數，「許姨安妮阿姨和阿黛拉阿姨給了我好多好多衣服，好漂亮呢，有好厚的，她們說出去了一定會派上用場。」
「索恩叔叔桑頓叔叔他們給我帶了好多好多吃的。」懷序比劃著名，又嫌自己匱乏的語言詞彙不夠形容出全部，直起身爬過去要開皮箱給陳清語看。
少年直起身的動作被陳清語輕輕止住，她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已經收拾好了就不用打開了，後面還要再收拾一遍，很麻煩。」
「喔……」懷序點點頭，又補充道，「皮箱是老闆送的，他自己都不捨得用呢！」
懷序見過這個皮箱，和那一摞沒用的布料一起常年積灰。年少的懷序曾問老闆，這麼漂亮的皮箱為什麼你自己不用呢。
當時的老闆說，華而不實的東西，是荒星最沒用的。
而現在，他將在荒星派不上用場的皮箱送給了即將離開荒星的小孩。
「但我還是想帶上我的蛇皮袋……」懷序小聲給陳清語解釋自己的想法，「……裡面的東西都給爺爺吧！不對不對，藥要給陳姨，我不認識的破銅爛鐵可以給老闆，其他的也要給大家分一點……」
少年捧著自己僅有的家產講得頭頭是道，說著說著又開始糾結起來，「好多人呀，不夠分怎麼辦。」
懷序看上去很苦惱的樣子，看得陳清語哭笑不得。
陳清語抬手輕輕彈了彈懷序的額頭，「你把藥都帶走，之前你跟著我看了那麼久，應該知道哪些藥是治什麼的。我這裡不缺藥——其他東西倒是可以留給柯蒂斯，他會知道怎麼做的。」
小孩的世界沒有太多複雜的東西，他只知道在荒星撿到什麼都是寶貝，倉鼠般小心翼翼地囤積起來，小鐵皮棚子裡的很多東西可能一輩子都派不上用場。
但他堅信自己帶回家的都是寶貝，所以在帶不走寶貝的時候，他會想著把寶貝分給他愛著的、也愛著他的所有人。
懷序是個很好的孩子。陳清語一直這麼覺得。
他們從來沒有後悔過當初做過的決定。
「好了，現在低下頭來。」陳清語說。
懷序沒有問為什麼，依言乖乖低頭，視線里只剩下自己的膝蓋，和按在膝蓋破洞上的一雙修長漂亮的手。
此時這雙手微微蜷著手指，攥了個虛虛的拳頭。
懷序斂著眸子，長長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細密的陰影。
略長的發被細心地梳理著，總是堆在額前的髮絲這一次被陳清語別去少年的耳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細微的冰涼掠過額頭，往頭皮上輕輕卡去。
一下、兩下。
「好了，抬頭。」陳清語拍拍懷序的肩。
懷序於是抬起頭，眼前一下子明亮起來。
他的發量太多，頭髮總是不可避免地亂七八糟，過長的發落在眼前成了長長的劉海，很多時候長過鼻樑，右眼便被掩在劉海後隱隱約約。
但懷序其實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用那雙乾淨的、純粹的眼睛看過來時，誰都會不可避免地心漏掉一拍。
假如沒有劉海的遮擋，所有人在第一次見到懷序時，第一眼被吸引的一定會是那雙睫毛纖密、溫和乾淨的棕色眼睛。
懷序小心翼翼地循著剛剛的觸感撫上去，摸到了兩枚形狀不同的異物。
「很好看。」陳清語說。
陳清語送了懷序兩枚髮夾，一枚一字夾，一枚十字夾。
「不想剪頭髮也沒關係，用髮夾可以把劉海夾起來。」陳清語按了按懷序的發頂，動作很輕，沒有弄亂剛為他梳理好的頭髮，「……遇到不想做的事也沒關係，不要強迫自己，總會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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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序想去找爺爺，想起隔壁不知道是誰的人，又開始躊躇。
陳清語看出了小孩的心思，拍拍他的手，「去吧，松先生也在。」
懷序於是輕快地「喔！」了一聲。
原來是老師呀！
他知道陳姨的名字，知道爺爺的名字，知道安妮阿姨索恩叔叔他們的名字，每一個照顧他的人的名字他都知道。
懷序堅信名字是辨別身份最重要的特徵，也是認識一個人的前提。但他一直不知道老師的名字，也不敢去問。
少年兀自鑽進隔壁的屋子，給兩位長輩表演一個大變活人。但松先生和老頭的談話已經結束了，見懷序鑽進來，兩個人都是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
這讓懷序十分泄氣。
松先生沒有往日的嚴肅，老頭也沒有吹鬍子瞪眼地看著他。
此刻，平日裡對懷序最嚴格的兩個人都安靜地注視著他，眉眼溫和，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細微的弧度。
懷序很少見到他們笑。
也正因如此，少年的心頭突然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連他也無法定義的悵然。
松先生朝他招了招手，老頭也沖他點點頭。
他們說，小序，過來。
於是懷序從未像這一刻清晰而明確地意識到、感受到，他是真的要離開了。
要跟他十七年裡熟悉的一切事、認識的一切人說再見。
要獨自背上行囊離開家鄉，他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荒蕪星系的外面還有數不清的星系，荒星之外還有更多更多的星球。
……他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