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珀涅蘭厚著臉皮在懷序的小房子裡又擠了三天。
他的睡姿很端正，努力蜷縮在小鐵皮棚子的一側，做足了寄人籬下的體面，儘量給懷序留出充足的睡眠空間。
只是沒想到懷序睡姿遠沒有少年看上去的乖巧，夜間多次將珀涅蘭踹醒，被踹醒的珀涅蘭怒不敢言，又竭力往牆角靠了靠。
在數個驚醒的夜深時，珀涅蘭總是在想，人昏迷期間是不是真的對外界完全沒有知覺。
要不然他怎麼沒有被懷序直接踹醒呢？
懷序對自己自由的睡姿毫無所覺，出於主人的自覺和對財神爺的照顧，睡醒了還會禮貌問候珀涅蘭。
——「昨晚睡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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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很好。」珀涅蘭總是微笑著回答。
「那就好。」懷序小小地鬆了口氣。
自記事以來，他還從來沒有和別人睡在同一個屋檐下過。聽陳姨說，小時候他是和爺爺睡的，但爺爺也從來沒有評價過他的睡姿。
既然珀涅蘭睡得很好，那就說明他的睡姿大概……是沒問題的吧？
珀涅蘭流落荒星的第不知多少個日子，遙遠的天外終於再次漾開熟悉又陌生的波動。
荒星人對這樣的波動本來習以為常，十之八九是來投放垃圾或者罪人的外星星艦，十之一二是遭遇隕石風暴或者行星碎屑的倒霉星艦。
但這一次，似乎是概率之外的意外。
——因為那波動穿越了荒星稀薄到幾乎沒有的大氣層，向地面俯衝而來。
是要降落的星艦。
在外閒逛的懷序踮起腳，雙手遮在眉毛上，眯起眼越過刺眼的太陽光，眺望遠空往下劃的一線光。
出門恰好偶遇懷序的松先生將周圍的私語盡收耳底，複雜的目光先是落在懷序身上，又輕飄飄一同投向遙遠的、蒼白的天空。
他不動聲色地邁步，在懷序身邊站定，按上懷序的肩膀。
還在看熱鬧的少年下意識渾身一顫，身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鼻尖遲到地嗅見了熟悉的氣息，僵著的身軀又重新放鬆下來。
懷序側眼抬眸，只看見松先生的側臉和線條分明的下頜。
「老師。」懷序老老實實地喚。
「嗯。」松先生輕輕應聲，視線追隨著那線光遠去，又輕輕捏了捏懷序的肩，「去通知珀涅蘭吧，接他的人應該到了。」
那之後的事情，懷序其實不剩什麼清晰的印象。
一切大概只能用混亂兩個字來形容。
珀涅蘭在得知有星艦降落時飛快地掠出了門，只來得及留下一句「等我回來」就絕塵而去，那速度讓懷序嘆為觀止，在搶資源的時候一定很占優勢。
松先生跟著懷序到了懷序居住的小街區，叩響了懷序隔壁的門，老頭就住在那裡。
經過大半個月的休養，老頭的腿好了一些，只是傷筋動骨一百天，在陳姨的醫囑之下，懷序還是眼巴巴地不讓他下地。
因此大部分時候，老頭都是待在自己屋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他們去陳清語家商量也是抬著他去的。
得知星艦的到來，老頭沉默了好半天，最後越過松先生的身軀往外望，只能看見街區的一角，看不到那個總在他身前跑前跑後的孩子。
老頭很輕地嘆了聲氣：「跟他們說了嗎？」
「他們能猜到。」松先生說。
能住在這附近的都不是傻子，他們不像老頭只能待在家裡，四處走動的時候瞧見了跡象，此時都不見了蹤影，就連陳清語也不在自己家。
懷序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老頭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能看向松先生，「今天就會走麼？」
松先生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但毫無疑問的是，所有人都做足了懷序隨時就會離開的準備。
畢竟離開荒星的機會少之又少，他們完全希望懷序能抓住最合適的機會。眾所周知，機會總是稍縱即逝，沒有人願意賭懷序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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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和你幾個阿姨一起裁的衣服，這幾件大一點，小序還要長身體的，以後穿。」
懷序捧著一疊不同布料的衣服，被幾位女士圍著再三叮囑。外界的環境和荒星不同，冷了要添衣，這幾件更厚實，一件不夠就穿兩件。
荒星的物資有限，完整乾淨的布料總是很難搶到。懷序在老闆的廢品站里見過這些色彩鮮艷、花樣漂亮的布料，放在架子的最高處，老闆說沒有人會選擇交換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而現在，華而不實的布料所製成的衣服就躺在他懷裡，手工縫製它們的人挨個摸了摸他的腦袋，叮囑他要知冷知熱、天冷添衣。
老闆拎了個好大的皮箱來，外面是棕黑色的皮革，皮革只有少數幾處劃痕；拉鏈上了油，拉開得很順利，裡面的墊料很完整，角落塞了棉花。
他說外界的人都用箱子皮包裝東西，沒有哪個人用蛇皮袋的，不體面。但懷序知道外界也有人用蛇皮袋，當時爺爺塞給他蛇皮袋的時候，曾說這是外界人公認的最能裝、最好用的袋子。
他知道，只是老闆想讓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更體面些。
孩子遠行要準備些什麼？
老闆的皮箱攤開，一面塞了阿姨們準備的衣服，一面塞了叔叔們收集來的七零八碎的吃食。
價值不菲的營養劑，自己都捨不得吃的麵包餅乾，幾瓶還在保質期內的牛奶，還有好多漂亮又精緻的糖果。
都是他們搶來換來的，平日裡連他們自己也吃不上這些東西。
荒星沒有什麼珍貴的東西能給懷序帶走，荒星其實什麼都沒有。
在一二十年甚至於更多年的蹉跎里，這些曾來自外界的荒星人也漸漸忘了遠行應該準備些什麼，但送兒遠行，最重要的無外乎吃飽穿暖。
他們不敢賭那金髮小子的承諾和良心，也不敢賭聯盟世家的承諾和良心。
一旦離開了荒星，懷序就是一個人了。但他還那么小，就連按人類的年齡算，也還差一歲才成年。
所以，他們只是想盡己所能地……讓小懷序能過得更好一點。
就像仍然在他們的庇護下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