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的行李呢？」松先生往懷序身後瞥了一眼。
懷序懵懵然地下意識回答：「在家。」
松先生便不再多問，只是安靜地注視懷序半晌，驟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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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先生很少笑，但懷序一直知道，老師笑起來很好看。像雪水融成春潮，灌溉了新生的花，嶄新的太陽伴細雨潤澤萬物，然後花開。
這樣芝蘭玉樹的人……
這麼多溫良友善的人……
為什麼會被流放到荒星來呢？
「帶上吧。」松先生說，「不出意外的話，珀涅蘭很快就要帶人來了。」
松先生說，他想告訴懷序的一切，在這一年有餘的教學裡已經說得差不多了。
懷序並不是個蠢笨的孩子，相反，他很聰明。
「你只是不適合星際通用文字的學習，但其他東西都學得很快。」松先生語氣溫和，「這樣也沒關係，有所擅長的就很好。記得我教過你的，眼見不一定為實，但耳聽大概率為虛——凡事要自己去實踐，還有……保護好自己。」
話音落下，松先生越過懷序出門，主動將空間留給了老頭和懷序，甚至貼心地幫兩人掩上了門。
鐵皮房的隔音效果略等於無，但勉強還能隔一點音。老頭沒跟懷序說話，而是摸出來一個不大的木盒子，盒子外光滑亮潔，大概是被人滿懷愁緒地摸了一遍又一遍，才留下了經年不散反而越發醇濃的痕跡。
「拿著。」老頭說。
懷序接過來，小心地掂了掂盒子，很輕，又晃了晃，沒有聲音。
老頭見狀又下意識沒好氣道：「裡面墊了布，不會有聲音的。」
說完話又後知後覺自己的語氣似乎太過生硬，他抿了抿唇，臉上刀削斧劈般的皺紋團成一團，又努力地舒展開。
「……裡面是你的蛋殼。」老頭說。
懷序一怔。
老頭彆扭地別開臉，沒看懷序，自顧自地說起來：「你剛破殼的時候還是小龍，小龍崽子都會吃掉自己的蛋殼補充營養，但陳清語發現你長不大再嘗試封印你的龍族血脈的時候……你的蛋殼還沒吃完。」
懷序捧著盒子，一時間覺得有些燙手，又有些手足無措。
所以爺爺就把他的蛋殼收集起來……保存了十七年麼？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龍了，這個再放在老頭這兒就沒什麼用了，也不知道以後還用不用得上……」老頭絮絮叨叨地念著，他原本不是這樣的，剛到荒星的時候，他古板、寡言，只看著懷序的時候會依稀露出些愧疚和柔和的神色。
但似乎所有養過孩子的人都會難免變得嘮叨，柯蒂斯也是這樣。
「帶著你的蛋殼走吧，懷序。」老頭慢慢止住話頭，抬眼認真地注視懷序的眼睛，他很少這麼鄭重，大部分和懷序相處的時候，他都是吹鬍子瞪眼、陰陽怪氣的，但這一刻，他更像一位溫和慈藹的長輩，「把你的蛋殼藏好，鑰匙就留在荒星。等你遇見龍族，他們自然會有法子打開盒子。」
老頭慢吞吞直起身子，他的腿可以落地了，只是行動仍然不算方便，所以他只是留在自己的墊子上，推了推懷序的手，把人往外趕。
「走吧，出去之後就忘記荒星，忘記我們。」他說。
懷序還想說話，身後緊閉的門卻被再次敲響。
松先生的聲音隔著門悶悶響起：「懷序，他們來了。」
-
懷序往外走，遠遠望見道路盡頭出現三兩人影，為首的人金髮耀眼，在荒星的日光下仿若金子。
是珀涅蘭。
他仍舊穿著之前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風塵僕僕，好似此去只為見人一面，再領人回來……
回來做什麼？
來接懷序。
懷序懷裡抱著盒子，門口靠著本該放在家裡的皮箱。
少年站在原地，身後的門已經關上，松先生不見蹤影，而在這條本來熱鬧的街上，幾乎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只剩下他一個人，茫然地面對小路盡頭奔來的青年。
「懷序！」珀涅蘭喊。
懷序想應聲，喉嚨卻哽住說不出話來，他只能抱著盒子，又去撿手邊的皮箱。珀涅蘭的腳步很快，三兩步到他跟前，看出皮箱是懷序的行李，習以為常地接過去。
——在這些個流落荒星的日子裡，珀涅蘭已經習慣了給懷序端茶送水、跑前跑後。
懷序想拿回來，但珀涅蘭的另一隻手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
「這次來的有我姐的朋友和我小叔！正好他來了，他特別想見你！」珀涅蘭的聲音裡帶著歡呼雀躍，「還有其他人，但我沒讓他們過來，你別緊張。」
被人引著往前走，懷序只顧得上抱住自己的盒子，腳步踉蹌著亦步亦趨地跟著珀涅蘭。
還沒走幾步，同樣有著一頭漂亮金髮的男人已經迎了上來，他身邊是紅髮張揚的軍裝女性，兩人皆目光柔和地看著懷序。
他的目光里沒有什麼打量，反而帶著與荒星長輩們如出一轍的友好和慈愛。
「懷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奈維爾·維洛恩，今年四十五歲，可能沒有比你年長多少。」金髮男人在懷序身前止步，主動奪過珀涅蘭手裡的皮箱，將珀涅蘭擠開，站去了懷序身邊，「這裡只有我、珀涅蘭和西爾維婭，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珀涅蘭希望他的救命恩人能以維洛恩家族中人的身份出現，而我一直想要養一個可愛的孩子。」奈維爾聲音溫柔，與懷序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禮貌距離，「你意下如何？我個人認為，星際自由聯盟再沒有比維洛恩家族更適合你的去處了。」
懷序抿著唇，一時間對突如其來的好意無所適從。
救下珀涅蘭……可以讓一個全然陌生的、看上去貴不可言的青年對他態度這麼好麼。
在荒星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加上老師的教誨，懷序也是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的。
他抱緊了盒子，一時間沒有說話。
街道上沒有人，空空蕩蕩，他猜測是流放者們天然不願意面對外星來的客人……
直到燥熱的沉默里，紅髮的軍裝女性——那位似乎名為西爾維婭的人開口：「陳清語躲起來了？」
聽見熟悉的名字，懷序不由一怔，睜大了眼望向西爾維婭。
她四下張望的視線還沒收回，儼然是在找什麼。
奈維爾很輕地咳了一聲，西爾維婭這才收回視線，她向懷序微微頷首，聲線清冷利落：「我是西爾維婭，星際自由聯盟第三集團軍參謀長——剛剛聽珀涅蘭說，他在這兒見到了陳清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