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懷序知道大家想他多學點知識是為他好，懷序也想多學點的，但面對那些個鬼畫符般的字符和難懂的表達，懷序又覺得自己還是就地躺平的好。
他唉聲嘆氣：「可是真的好難呀……我看見那些字就像看見了周公——老師說見到周公就是做夢的意思，之前我自己寫著寫著字就睡著了，老師把我揪起來，說我是去夢周公了。」
陳姨噗嗤笑了一下，拍了拍懷序的腦袋，「知道啦，我們小序還在長身體呢，偶爾見一下周公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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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序窩在鐵皮棚子最深處的棉花堆里睡覺。
垃圾堆里東扒西找、一天天積攢起來的棉花，陳姨教他尋了兩塊破布，把棉花縫到一塊去，墊在地上軟綿綿、睡起來很舒服。
懷序喜歡棉花墊子，也喜歡曬棉花。
大概每攢一段時間棉花，懷序就要拆開他的棉花墊子，把棉花整整齊齊地擺去鐵皮棚子門口曬。曬完了再把新棉舊棉混在一起，都塞回布里重新縫起來，鋪進鐵皮棚子的最裡邊，一個狹窄但安全感滿滿的三角區，懷序很小的時候就蜷在那兒睡覺。
過了十七歲，懷序的身體素質還是不見好，依然怕疼。
他把受傷的手捧到胸前，另一隻手輕輕搭在繃帶上，藉以在自己睡覺不老實亂打滾的時候保護倒霉的傷口。
荒星的白天很長、夜晚很短，所以懷序習慣了隨時隨地最快入睡。鐵皮房子沒有窗戶，鐵片一掩就算關門，鐵皮縫隙間漏下來的光不算多、也並不晃眼，懷序的棉花墊子放在了光最少的地方。
少年習慣性地縮成一團，膝蓋抵在胸前，過長的黑髮堆在墊子上亂糟糟，有幾縷髮絲蹭去唇邊，被他無意識地咬著。嘴唇是缺少血色的白，緊緊抿著，呼吸聲很淺，落上墊子又吹回懷序的臉頰。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做夢，這在懷序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從有記憶起，懷序就一直在做夢，美夢、噩夢，和日常生活一般尋常的夢，大部分做過的夢都被懷序記住，再在以後某一個平常的日子被突然想起來。
懷序的夢總是稀奇古怪。
他好像會飛，但只是從山崖躍下的時候努力振翅飛了很短的一段距離，小小的翅膀沒了力氣，於是他開始下墜。
風從他的耳邊掠過，留下震耳欲聾的氣音，但沒能將他托起，他比千鈞的風更重。
巨大的失重感裹挾著懷序，夢裡掙脫不得的少年卻並不害怕。他開始大叫，喉間逼出不似人類的、長長的吟嘯，很快周圍又響起更多的、更深重的長吟，於是懷序隱約意識到，他的聲音太稚嫩。
下一刻，更劇烈的風向他衝來，墜落的懷序被一道滾燙接住，隨後與風一道重新高飛。
難以言喻的歡喜充斥胸腔，幾乎要將心臟盈滿。他張開嘴、想快樂地大喊，但只被灌了滿嘴風，又被風吹得往後仰，躺倒在堅硬的滾燙上。
一聲巨響，像是峰巒被轟去了山頂。
又一聲巨響，仿佛地陷天塌。
接連不斷的嘈雜進而湧起，淹沒了一切乾淨純粹的風聲與吟嘯，於是心尖的歡喜開始沉沉地往下墜，像最開始往下墜落的懷序。
無名的煩躁淹沒了懷序的心臟，懷序攥著拳猛地驚醒，手背開始悶悶地發疼。
他下意識鬆開手上的力道，另一隻始終護著手背的手輕輕碰了碰繃帶，力道沒壓實，安撫似地，又像是怕疼，所以只虛虛地碰了一下。
外頭的嘈雜還在源源不斷地往懷序耳邊涌，最後就連老頭那邊也哐當一聲，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
懷序心頭一緊，馬上從三角區里鑽出來，也去扒拉自己那做門的鐵皮。
外頭天光大亮，太陽依然墜得很低，熱浪翻湧，撲了懷序滿臉。
他眯著眼適應過盛的光線，慌慌忙去看老頭那邊。
只見老頭拖著一條斷腿，也跟著人群要往外跑。
「爺爺！」懷序撲過去抱住老頭的手臂，「你腿還沒好，你要去哪！」
老頭抽了抽手，沒能抽出來，又怕打著懷序的傷，只得憋悶著把他往屋裡趕，「你手不是劃了個口子？回去睡你的覺去，甭跟著人往外跑。」
懷序不肯，更加牛皮糖似的扒緊了老頭，聽著周遭隱約的動靜靈光一閃，「是不是又掉大傢伙下來了？你腿不能動，你回去吧，我去搶東西！」
老頭拗不過他，又想到懷序小時候蹭個口子就哭得喘不過氣的光榮史，一咬牙也把懷序往裡趕，「你也不准去。那動靜大，指不定掉了多少東西下來，估摸著知道動靜的人都要趕過去，你個小崽子跟過去肯定討不著好。」
「嗯嗯！」懷序一邊答應，一邊眼珠子開始亂瞟。街上過去了好些認識不認識的人，這大傢伙降落的地點估計離他們街區很近，他們近水樓台先得月，其他人過來要麼從他們這穿過去，繞遠路的估計到得也晚了。
現在去應該還能撿些有用的、賣得上價的好貨。
懷序將老頭攙進屋子，不忘給老頭把門帶好，自己則裝模作樣地在自家門口叮鈴咣啷撞了一通，隨後重重把鐵皮子合上。
再撈了倆特能裝的蛇皮袋子，躡手躡腳走了幾步，估摸著離開老頭的聽力範圍了，再跟著人群一路小跑起來。
荒星時不時就要迎接些外頭來的「貨」，動靜很少有這麼大的。懷序長到十七歲，大概就見過兩三回，老頭每次聽著這動靜就要撈上小小的懷序拔腿就跑。
一是他跟懷序住得最近，這種混亂時候一定要捎上小孩，否則回來人都找不見。
二是懷序也勉強算得上個勞動力，老頭在垃圾堆里扒大件的，懷序能湊合揀點小玩意，也算是最原始的「感統訓練」，有時候還能揀點小件的好貨。
這次老頭腿傷著不宜再勞累，但懷序現在十七歲，已經是個跑得比很多人都快的少年人了。
他知道老頭傷著、大家不願意讓他一個人去搶資源，怕他跟人起衝突受欺負。
但事在人為嘛，萬一他撿回來能供他和大家吃一年的好東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