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姨的動作很利落,沒讓懷序久等,拎著半開的醫藥箱往外走,一邊走還在一邊找裡邊的藥。繃帶在最顯眼的地方,她挑出錫紙板里的消炎藥物,一股腦全扔給懷序。
懷序用完好的手接住三板消炎藥,微微睜大了眼:「這麼多!」
他以前給陳姨打過下手,她給病得要死的人開藥都是只掰一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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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的時候,陳姨好像也是完全不吝給他開又多又苦的藥……
「一天兩片,」陳姨抓著懷序的手給他包紮,先用碾碎了的草藥敷在傷口上,又扯繃帶平整地纏過手背和手心,確保傷口和血色都被完全裹在繃帶下,陳姨又多繞了兩圈,最後在手背上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草藥應該是懷序前兩天給陳姨帶來的。荒星人大都不認識草藥,撿資源的時候也不會注意這種野草,怕撿回去吃了斷腸,這就便宜了懷序,有什麼草藥都收拾回來,一股腦全塞給陳姨,有空的時候還會來幫陳姨收拾藥草,因此也認識了很多草藥。
——比小文盲學的字和數學算式多。
草藥碾碎的汁敷上傷口冰冰涼涼,有效緩解了傷口處原先的火辣,清涼的藥香透過紗布往外溢,懷序吸了吸鼻子,嗅見一絲熟悉的藥香。
「綠松石?」懷序輕聲嘟囔。
「嗯。」陳姨的手心裡沾滿了碧綠色的汁水,正不甚珍惜地往褲子上抹,聞言笑了一下,「小序知道很多草藥啊。」
懷序用完好的手不太好意思地摸了一下後腦勺,「剛好認識……」
此前陳姨偶然跟懷序提過這種草藥,荒星之外遍地可見,也正因在荒星外處處常見,綠松石几乎不會成為外星人治療的首選。
綠松石通體碧綠、呈橢圓形,因葉片具有一定的厚度、在陽光下晶瑩剔透而得名。只不過綠松石被混在星際垃圾里投放到荒星的時候,可是被折騰得蔫巴巴、灰撲撲的,外星有點水平的醫師藥師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但懷序只跟著陳姨看過一遍就記住了。旁的荒星人將草藥扔到一邊,懷序就扒拉出能用不能用的通通帶走,還會幫陳姨分門別類、洗曬草藥。
「記這些草藥比識字快多了呀。」陳姨意味深長地看著懷序。
懷序抿出一個羞赧的笑,沒有做聲。
「感興趣?」陳姨沒再就懷序的文盲事業繼續發表言論,而是移開話題,沿著草藥繼續延伸,「以後想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嗎?」
懷序愣了愣,好半天才緩緩開口:「……工作?」
工作這個詞在荒星太罕見。生存都成問題,很少有人會在荒星展開所謂的「工作」,陳姨和老闆應該勉強算得上工作?還有松先生教他……
陳姨也自知失言,沒補救,而是順著話繼續說下去:「以後離開荒星,外面會有各種各樣的工作……我們都是從外面來的,從各種各樣的工作退下來,所以我們對能從事什麼樣的工作都很熟悉。但你不同,小序——你想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儘管偶爾能從鄰居們的隻言片語中窺見外面世界的一角,但懷序對荒星之外的天地仍舊一無所知。如今陳姨這麼一問,懷序腦子裡還是只蹦得出他在荒星見過的人——垃圾回收站肯定不行,他沒有老闆能打,遇到不好惹的傢伙肯定會被欺負……
「想像陳姨一樣。」懷序眨了眨眼,揮一揮自己包成粽子的手,「給大家包紮治療。」
「但小序不是很怕血和可怕的傷口嗎?」陳姨逗他。
懷序「唔」了一聲,有些泄氣地垂下腦袋,半長不短的髮絲往下垂,隨動作晃一下。
「我可以給沒有外傷的人看診。」懷序靈機一動。
陳姨失笑,沒想到小孩會給出這麼一個古靈精怪的答案。
「沒關係呀,你還是小朋友,」陳姨抬手,將懷序額前遮擋視線的發別去少年的耳後,笑意盈盈,「小朋友怕什麼都是理所應當的,當然也包括血和傷口。」
熱風還在吹,吹得懷序臉頰有點燥,他下意識蜷了蜷手,扯動手背的傷口又遲到地開始疼,嘶了一口氣又紅了眼眶。
陳姨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補充醫囑,思及懷序怕疼,又特別提醒道:「這隻手最好別再做什麼事了——什麼事都不要做。」
「那我不是要做一段時間的殘疾人了。」懷序憂心忡忡,「爺爺也不能動,我也不能動,我們會雙雙餓死在鐵皮房子裡的。」
陳姨蹙眉乜了一眼懷序,屈指輕輕敲了敲懷序的腦袋瓜,「怎麼說話呢,不吉利。」
「不用擔心這個,總不會餓著你。我們安排一下,你這些日子老老實實在家哪都別去——尤其不要去湊拾荒的熱鬧。」陳姨重點強調了最後一句話。
懷序最喜歡拾荒,甚至說最擅長拾荒。他總能從鋼鐵廢墟里找出不錯的好東西,哪怕是在基本說不上有物價的荒星,懷序拾來的東西也可以稱得上一句「值錢」——有用。
於是小孩總會得到一頓真情實意的誇誇,這就越發堅定了懷序要撿垃圾的心。
但現在懷序的手傷到,大概沒有人會允許他去撿垃圾了。
果不其然,懷序聽完就耷拉下眉眼,輕輕晃了晃自己那隻纏滿雪白繃帶的手,拉長了聲音「喔」作回應。
小孩遺憾得緊,然後眼睛滴溜溜一轉,又重新快樂地問:「那我是不是也不用去松先生那裡啦!」
陳姨彎了彎眼睛,「這可能問問松先生——松先生,你覺得呢?」
懷序大驚,立刻回頭,卻沒看見松先生的人影。街上空蕩蕩,和往常的每一處靜謐別無二致,上當受騙的小孩轉回腦袋,氣鼓鼓道:「沒有松先生!」
「嗯嗯,沒有松先生。」陳姨配合道,「但小序連這個謊言都沒有分辨出來,不好好向松先生學知識,以後怎麼分辨其他的謊言呢?」
懷序才不上當:「這才不是謊言呀,而且是陳姨說的我才立刻信的——換成其他人我才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