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況且——」
列車在漫長的減速後，發出一聲長長的氣鳴聲，穩穩停靠在北城站的月台上。
站台上的大喇叭里播放著《東方紅》。幾乎是列車一停穩，人流就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湧出車廂。
蘇建國一個人扛著三個被麻繩捆得死緊的蛇皮袋，走在最前面開路。李秀蘭挎著碎花布包，緊緊拽著蘇建國的衣角。蘇念秋用一條厚實的粗布背帶，將團團穩穩地綁在胸前，身後還背著一個輕便的單肩包，緊緊跟在父母身後。
出了站前廣場，視野豁然開朗。
高大宏偉的北城火車站大樓矗立在眼前，樓頂的大鐘莊嚴肅穆。廣場上，幾輛藍白相間的鉸接式大辮子無軌電車正緩慢駛過，車頂的電刷擦著電線，發出細碎的火花。不遠處，還能看到幾輛上海牌小轎車和解放牌吉普。
蘇念秋看的一臉新奇，還真是和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啊。
李秀蘭和蘇建國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這車水馬龍的景象，腳步都有些邁不開了。他們在紅旗大隊待了大半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眼前這等繁華，簡直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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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鈴——」
一輛自行車打著脆鈴從旁邊騎過，車后座上綁著幾台半導體收音機的紙箱子。
團團趴在蘇念秋胸口，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穿梭的電車，嘴裡發出興奮的「啊嗚」聲。眼裡滿是對外面世界的好奇。
「爹，娘，別愣著了，這兒風大。」
蘇念秋收回心神，笑著上前拍了拍蘇建國的胳膊，「咱們先找個招待所落腳，吃頓熱乎飯。」
老兩口從小在紅旗大隊生活，大半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如今猛然置身於這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大城市裡。
看著一輛輛呼嘯而過的汽車和電車，心裡難免有些忐忑和侷促，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蘇念秋察覺到父母的害怕與無措，寬慰地笑了笑，自然而然地走在父母身前。
「哎，哎，好！」蘇建國回過神，顛了顛肩上的蛇皮袋，跟著閨女往公交站台走。
蘇念秋帶著父母坐上了一輛無軌電車，直奔前門一帶。這個時期的北城，最繁華的商業區和最正宗的四九城風味，全在這一片。
半個小時後，一家人站在一家名為「紅星國營招待所」的大門外。
推開厚重的防風棉門帘，招待所大堂里生著大鐵爐子，暖意撲面。前台坐著個剪著齊耳短髮、穿著藍布工裝的女服務員。正端著個搪瓷缸子喝水，連正眼都沒給他們一個。
「住店？介紹信拿來看看。先說好啊，通鋪五毛，單間一塊二，開水得自己去後院鍋爐房打。」
服務員頭不抬眼不睜地報了一通規矩。
蘇建國放下蛇皮袋，伸手去摸貼身口袋裡的村委介紹信。
「麻煩同志看看，這個介紹信，能開幾間單人房？」
蘇建國剛把村里大隊開的介紹信摸出來。
蘇念秋便笑著接過並主動上前，將介紹信連同包里那個印著「北城大學」四個燙金大字的牛皮紙大信封，一起端端正正地遞了過去。
「同志，這是大隊的介紹信，您看看。另外，我是今年來北城大學報到的新生，帶著爹娘提前來看看，不知道咱們這兒還有沒有寬敞點的向陽房？」
服務員原本漫不經心地接過介紹信，可眼角餘光猛地瞥見了底下那個大紅戳和「北城大學」幾個字。
她手裡的搪瓷缸子一頓，趕緊放下來，有些難以置信地翻開錄取通知書。
北城大學！
這可是恢復高考後最頂尖的學府啊！
服務員臉上的冷淡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立刻換上了一副熱情洋溢的笑臉，甚至連坐在椅子上的背都挺直了幾分。
「哎喲喂！這位女同志，您居然是北大的高材生啊！」
服務員雙手把通知書和介紹信恭恭敬敬地遞了回來，語氣那叫一個親切。
「您大老遠帶著老人家過來不容易。本來一樓只剩幾間背陰的通鋪了，但既然是您這樣的文曲星，哪能讓大爺大媽跟著受委屈！」
她湊近了一點，透著股套近乎的熱絡，
「二樓最東頭有兩間朝南的大雙人間，原本是留給地方上出差的熟人住的，採光最好，暖氣片也燒得最足。」
「雖然咱們有紀律，高級幹部房不能動，但這普通客房裡的好房間，我還是能做主的！"
"一塊二一天，你們要是覺得行，這就去庫房給你們拿兩床乾乾淨淨的嶄新鋪蓋換上！"
"開水瓶我也多給您屋配兩個，省得大爺大媽去後院鍋爐房跑腿挨凍了！」
這就是知識改變命運的最直觀體現。
在這個經歷過思想禁錮後、極度崇尚文化的年代，名校大學生的身份，比什麼大鈔和好煙都受人敬重。
「那就多謝大姐費心了，開兩間。」
蘇念秋抽出幾張大團結放在櫃檯上，「先住半個月。」
服務員動作麻利地開好票據，找完錢，破天荒地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親自領著蘇建國一家上了二樓。
房間很寬敞，白牆刷得乾乾淨淨，兩張單人床上鋪著雪白的床單，窗邊還擺著一張紅木寫字檯。
雖然有些陳舊，但在這個時代，這絕對是頂級待遇。
安頓好行李，李秀蘭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摸摸暖氣片，連連稱奇。
中午，蘇念秋帶著父母去了附近的一家國營飯店。點了兩碗最正宗的北城炸醬麵，一盤焦溜肉片，外加半隻掛爐烤鴨。
蘇建國吃著烤鴨，連卷餅的手都在抖：「秋兒，這北城的東西是好吃，但這價錢也太嚇人了。這半隻鴨子就要兩塊錢！咱們手裡的錢雖然不少，但也得省著花。」
蘇念秋拿熱毛巾擦去團團嘴角的飯粒，看著父親。
「爹，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
蘇念秋抽出一雙乾淨的筷子，夾起一塊裡脊肉放進李秀蘭碗裡，「等會兒吃完飯，您和娘在招待所看著團團睡午覺。我出去辦點事。」
「你去哪？」李秀蘭有些不放心，「這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女娃亂跑啥。」
蘇念秋放下筷子，壓低聲音：「我去把帶來的那件大貨出了。湊湊錢換套咱們自己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