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風卷著粗糲的雪粒子,打在火車站的綠皮指示牌上。
「哐當——呲——」
列車在站台停穩。車門被人從里推開,戴著大檐帽的乘務員拿著掃帚去掃台階上的積雪。
賀凜單手拎著那個極其沉重的軍綠色帆布袋,一步跨下火車。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地聲響。
他沒有穿厚重的棉大衣,一身挺括的軍綠色常服外只罩著一件制式風衣,肩上的槓星被風雪半掩。眉骨冷硬。
出站口人聲嘈雜,接站的家屬和拉客的三輪車夫擠成一團。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輛掛著白色軍牌的吉普車停在廣場邊緣。車門旁站著一個提著公文包的年輕幹事。
賀凜邁開長腿走過去。
年輕幹事抬頭,看到來人的肩章和那如淵如岳的體型,立刻雙腳併攏敬禮:「賀大隊!縣武裝部幹事張誠,奉顧部長命令前來接站!」
賀凜回了個軍禮,拉開吉普車后座的門,把帆布袋扔進去。
「老領導在部里?」賀凜上了副駕駛,聲音低沉。
「顧部長在辦公室等您。原本他要親自來接,但省里剛下發了高考試卷的保密核對文件,實在走不開。」張誠發動汽車,吉普車噴出一股黑煙,駛離廣場。
賀凜靠在椅背上。顧長山是他剛入伍時的老上級,兩人在南邊戰場上有過命的交情。這次來青水灣公社,借用顧長山的渠道和車最方便。
十分鐘後,車停在縣委大院兼武裝部辦公樓前。
賀凜推門下車,直奔二樓最裡面的辦公室。
「報告!」
「進。」
顧長山正拿著紅色放大鏡看報紙,聽見聲音抬起頭。看到賀凜走進來,他把報紙一扔,大笑著繞出辦公桌,一拳砸在賀凜的結實的胸口上。
「你小子,復健報告我看了。命夠硬,沒留病根!」顧長山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順手扔過去一根煙。
賀凜接住煙,沒點。「顧部,時間緊。車借我,我要去一趟紅旗大隊。」
顧長山劃火柴的手停住。他吹滅火柴,把半截煙夾在指間,眉頭挑起。
「你去紅旗大隊幹什麼?你這級別,不年不節的跑去一個山溝溝。」顧長山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等會兒,紅旗大隊的大隊長蘇建國,以前也是我帶過的兵。你要找他?」
賀凜垂眼,目光暗沉:「去找他閨女。」
顧長山夾煙的手一抖,一截菸灰掉在褲腿上。「找他閨女?蘇念秋?」
賀凜敏銳地捕捉到顧長山語氣的變化,目光直逼過去:「您認識她?」
「能不認識嗎!」顧長山冷笑一聲,把煙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前幾天高考報名,那女娃差點被人給坑慘了。」
賀凜的後背瞬間繃直。風衣下的肌肉塊塊隆起,一股駭人的低氣壓在辦公室里蔓延。
顧長山把那天蘇建國找上門、王強和陳曉曼如何聯手毀掉政審表、如何用「未婚先孕」的理由當眾羞辱蘇念秋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底下這幫混蛋,拿著雞毛當令箭!我帶人去的時候,那公社幹事還理直氣壯地說人家作風敗壞。」顧長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過蘇建國那老小子是個護犢子的種,我直接讓人把那倆鬧事的帶走了!」
辦公室內突然一下子就安靜無聲了。
顧長山覺得氣氛不對,轉頭看向賀凜。
賀凜靠在沙發上,右手搭著茶几的邊緣。一柄不鏽鋼攪拌勺被他捏在掌心,只是勺子硬生生被捏得對摺變形。
「作風敗壞。」賀凜重複著這四個字,聲線壓得很低。
那是他賀凜的女人!是他在槍林彈雨里都死死掛念著的媳婦!她因為自己的一夜失控背負了罵名,獨自生下孩子,還要被一幫跳樑小丑踩在腳底指著鼻子羞辱!
賀凜把扭曲的勺子扔進垃圾桶,霍然站起身。
「顧部,車鑰匙給我。」
顧長山看著垃圾桶里變成麻花狀的鐵勺,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你跟蘇家什麼情況?」
「蘇念秋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種。」賀凜一把拿過桌上的吉普車鑰匙,眼底猩紅,「她是我認定的妻子。」
顧長山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茶缸差點摔地上。老戰友的閨女,懷了這把軍區最鋒利尖刀的骨肉?這事實在太炸裂了。
「首長那邊知道嗎?」顧長山追問。
「等接上她和孩子,我會帶他們回北城城,親自給老爺子磕頭請罪。」賀凜推開門,「我現在去大隊。」
「雪天路滑,我讓張誠給你開車!」顧長山衝著他的背影喊。
「不用。我開得比他快!」
吉普車如一頭咆哮的野獸衝出縣委大院。賀凜坐在駕駛座上,掛擋、踩離合、油門到底,動作狂暴而精準。
車輪捲起兩道泥雪的混合物。雨刷器快速擺動,刮開前擋風玻璃上的飛雪。
車廂里沒有開暖風,冷氣順著門縫鑽進來。賀凜毫不在意,右腳死死壓著油門。
他腦海里反覆閃過顧長山說的那幾句話。
被卡報名表。被當眾辱罵。差點成了黑戶。
雖然周正之前已經說過了她的情況,但是再聽老領導說的時候,心裡更加難受。
賀凜單手打方向盤,吉普車在拐彎處一個漂亮的甩尾,駛上通往青水灣公社的盤山土路。
「等我。馬上到。」他低語,聲音沙啞得發顫。
距離紅旗大隊,還有最後十五公里。
就在吉普車即將駛入一段狹長的山谷道口時——
「轟隆隆——」
狂暴的引擎轟鳴聲從天空直劈而下!一架軍綠色武裝直升機頂著肆虐的風雪,螺旋槳掀起駭人的氣流,以極其蠻橫的姿態,強行懸停在前方開闊的雪地上!
積雪被吹得漫天亂飛。賀凜猛踩剎車,吉普車在距離直升機不到十米的地方死死停住。
艙門拉開,周正帶著兩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跳下飛機,不顧一切地攔在吉普車車頭前!
賀凜推開車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周正,你幹什麼!」
「賀隊!西南邊境突發S級敵情,毒蠍傭兵團越境襲擊了我們的哨所!」周正眼圈通紅,聲音在狂風中聲嘶力竭,「軍區司令部下發了一級最高召回令!專機就在市里軍分區等,我們是直接申請直升機來截您的!」
賀凜的瞳孔驟然緊縮,握著車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紅旗大隊的方向。那裡,距離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只剩下不到半個小時的車程。
「給我兩個小時……」賀凜咬緊牙關,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血。
「首長說了,邊防線上的兄弟正在流血!晚一秒,前線就可能多死一個排!賀隊,軍令如山啊!」周正立正敬禮,淚水混著雪水往下砸。
風雪迷了眼,那股近在咫尺卻如隔天涯的宿命感,將賀凜的五臟六腑硬生生撕扯成兩半。
一面是欠了半條命的摯愛妻兒,一面是流血犧牲的同袍戰友。
軍人的天職,容不得他有半點私心。
賀凜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所有的私情被強行壓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特戰指揮官冷酷的鐵血。
「鑰匙拿著,幫我把車還給顧部長。」賀凜把車鑰匙扔給周正,拔下吉普車上的通訊器,迅速調到縣武裝部的波段。
「顧部,我是賀凜。我有緊急任務必須歸隊。蘇家,麻煩您幫我護著點。」賀凜握著送話器,眼眶猩紅,聲音卻堅如磐石,「等我打贏這場仗,回來接他們娘倆!」
切斷通訊,賀凜頭也不回地轉身,迎著狂風登上了直升機。
直升機拔地而起,迅速消失在蒼茫的雪野中。而紅旗大隊的方向,大雪依舊無聲地落下,仿佛掩蓋了一切未解的遺憾與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