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狄修斯終於憋不住了,扯開嘴上的「拉鏈」:「你為什麼不答應?」
雲岑轉頭看他。
沒說話,就那麼看著。
狄修斯和她對視了兩秒,懂了,抬手摸了摸鼻子:「行,知道了。你不是那種別人一開口你就照做的人。誰越想讓你幹什麼,你越不想干。」
他當初不就是被她這身瘋勁給吸引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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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岑繼續說:「我拒絕後,他們就想了一招,在遊戲裡針對我,想讓我輸,消耗我的額度。他們覺得,只要把我逼到生死邊緣,激起我的求生欲,我就會為了活命,主動去打破那個『無法離開遊戲』的未來。」
狄修斯聽完「哈」了一聲,「這確實是巫馬能想出來的事。」
別看巫馬表面上一副清心寡欲、與世無爭的樣子,那層寡淡底下藏的算計,他領教過不止一次。
「你也沒好到哪兒去。」雲岑說。
狄修斯理直氣壯:「本大爺那是壞得光明正大。」
雲岑不置可否。
廣場那邊,所有戰隊都出來了,今天的比賽宣布結束。
【系統廣播】:第二輪遊戲結束。獲勝的三支戰隊分別為:高調做事低調做人戰隊、奧瑞提康戰隊、赫利爾戰隊!獲勝戰隊將獲得兩天的休息時間,兩天後開啟下一輪對決抽籤。
等廣播音過去,雲岑才把話切到正題上:「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給你講故事。我是告訴你,有我在,就不會讓那局面發生,你們,一個都不會死。」
這就是她提起這件事的目的,為了讓狄修斯安心,還有,相信她。
狄修斯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從膝蓋上鬆開,在身側撐了一下,又收回來。
然後他說:「你能保證做到嗎?這次我們可是被創世者盯上了。」
創世者——創造這個遊戲世界的人。
狄修斯是這麼稱呼珂優的。
雲岑的眉梢動了一下。
她知道被盯上了,但她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你怎麼知道?」
「我見過她的畫像。」狄修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就在咱們剛出遊戲的時候,那個走過來讓公會搬走格里納玩家的治安隊員,她的臉和畫像里的人有八分相似,絕對是她來了,而且是衝著我們來的。」
雲岑恍然。
難怪。
難怪剛才一向囂張跋扈的狄修斯會那麼反常,主動舉手向一個「治安隊員」解釋他們沒有在廣場上動手。
要知道他平時可是連治安隊長都敢罵的刺頭。
原來他在那時就認出來人了。
所以她的懷疑沒錯,那人就是珂優本人。
狄修斯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悶,帶了一點委屈:「所以你一說要走走,我才非跟著你,怕她對你下手。」
他並不是真的認為雲岑是去偷吃。
「結果你們一個個的……」
一個捂他嘴,一個別他手,一個截他腿,還有一個按他腳,配合得比打比賽還熟,他都委屈死了。
雲岑屬實沒想到狄修斯是關心自己,有點感動,不過……
「如果她真的要對我下手,以她創世者的身份,你跟著也沒用吧。」
珂優要想殺人,也就動動手指或者一句話的事。
「怎麼沒用!」狄修斯不服氣地挺起胸膛,「就算打不過,我好歹肺活量大,能幫你大聲喊人啊!萬一能把事情鬧大呢!」
說完這番豪言壯語,狄修斯突然反應過來哪裡不對勁。
「等等,你剛才聽我說她就是創世者,為什麼一點都不驚訝?!」
雲岑十分鎮定:「因為我也認出來了,走開就是去見了她。」
「你們還對上了?」狄修斯腦子裡一下子閃過好幾種可怕場面,語速噼里啪啦就出來了,「說什麼了?她沒動手?就這麼放你回來了?她是不是已經在你身上埋了什麼東西?要不你先讓我檢查——」
「不用。」雲岑把他按回去,「我現在活得好好的。」
頓了下,又說:「我很好奇,你似乎認定,創世者一定會殺我。理由是什麼?」
狄修斯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收起。
他不鬧了,也不亂叫了,手肘撐在腿上,盯著前面的地磚看了半天,才慢吞吞開口:「因為以前也有過你這樣的人,他們都死了。」
狄修斯扯了下嘴角,「那些人做得甚至都沒你過分,他們也就只在暗地裡調查,就被官方找機會清除了。可你呢,你直接舞到了官方面前,還逼著他們為你修改了遊戲規則,如今創世者親自下場,不殺你殺誰?」
雲岑聽到這裡,很多零散的地方就接上了。
她問:「所以你之前跟我提那些頂級玩家死得莫名其妙,是在提醒我?」
暗示她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讓她收斂一點鋒芒。
「對。」狄修斯一臉「你現在才明白」的表情,「可是你沒懂。」
「我確實沒往那方面想。」雲岑坦誠道,「不過,就算我當時聽懂了,我也不會收斂的。」
她本來就是要上面的人注意到自己,收斂是什麼?
不存在的。
「你這人……」狄修斯看瘋子一樣看著她,「你是真的不怕死嗎?」
又是這個問題。
雲岑來這裡幾個月,已經聽了不少人問她這個問題。
她就納悶了,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她這樣做是在找死?
難道就不能是她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拉下來弄死嗎?
雲岑沒有正面回答這個聽膩了的問題,她反問狄修斯:「你呢,當初可是你死皮賴臉地邀請我組隊,口口聲聲喊著要『干翻這個遊戲世界』。那時候你那副中二病晚期的拽樣,我還以為你連死字怎麼寫都不知道呢。」
聽到這話,狄修斯難得地沒有反駁。
他雙手撐在身後的台階上,身體微微後仰,盯著前面廣場上來來去去的人影,那原本總是燃燒著桀驁的眼底,此刻卻漫上了一絲柔軟的底色。
「剛開始,我是想反抗的。」他說。
他這種人,不太適合講過去。平時嘴快,吵得很,真要提到點正經的,反倒有種生疏感,像菜刀拿來削蘋果,怪彆扭的。
雲岑沒催,坐在一旁等著。
狄修斯腳尖在地上點了兩下,過了一會兒才接著往下說:「因為太沒意思了。這個鬼地方,天天活著像在循環,打遊戲,活下來,再打,再活,時間長了,人都能發霉。」
他說著扯了下嘴角,笑意很短,一閃就沒了。
其實他算是最早覺得規則有問題的那批人之一。
那時候,排行榜前列的應行他們來找過他。
不止一次。
幾個人神神秘秘的,嘴上說得不算透,可他清楚他們的意思:一起查遊戲的漏洞,找離開的路。
他沒答應。
他無所謂離不離開。真要說,他那會兒更偏向不走。
反正外面也未必多好,裡面爛,外頭就一定香了?未必。
後來,應行那幾個人一個接一個沒了。
狄修斯沒去問,也不用問。他就算再瘋,也不至於看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查的人,被官方發現了。
發現了,就沒了。
他那陣子還慶幸過,幸好自己當初沒點頭,不然被抹掉的名單里,多半還要加個他。
為了不被官方當成出頭鳥,他開始有意收斂鋒芒。
不過性子這種東西也不是說改就改,他還是那個德行,嘴賤,愛挑事,動不動懟天懟地,沒心沒肺。
但跟最開始比,已經算老實不少了。
至少在官方眼裡,他學會了擺出個態度:我沒打算掀桌,你們別老盯著我。
日子一長,人又閒出毛病來。
太無聊了。
無聊到他給自己找刺激,立了條破規矩:進遊戲時,不帶全套道具卡,每次只帶一半。
純屬自己給自己找難度。
初遇雲岑的那一場「一二三木頭人」遊戲,就是他的翻車現場。
雲岑用來定住他的那張五星卡,按他原先的卡組配置,一張超星解控卡就能輕鬆解掉。偏偏那一場他走了背運,解控卡恰好不在本輪攜帶名單里。
於是他就那麼被定在場上,眼睜睜看著雲岑從他面前走過去,贏下遊戲。
那是他定完那條破規矩之後第一次翻車。
後來他學聰明了,別的卡不帶都行,解控卡必須帶。「
雲岑聽他說起這件事,側頭瞥他一眼:「你這叫自找。」
「本大爺那叫給生活增加挑戰。」狄修斯嘴硬,頓了下,又自己改口,「好吧,也確實挺自找的。」
他嘆了口氣,胳膊抬起來搭在膝蓋上,下巴往上一磕。
是翻車了,可他並不後悔,因為那一場遊戲,他認識了雲岑。
「我那會兒就覺得,你這人挺有意思。膽子大,腦子轉得快,脾氣還臭,和我很像。」狄修斯說著看她一眼,「所以我動了心思,想拉你一起。」
「跟應行他們一樣?」
「差不多吧。」狄修斯撇嘴,「結果你比我想的難搞多了。拒絕一次就算了,你是次次拒絕,一點面子都不給。」
雲岑評價:「正常。」
狄修斯:「哪裡正常了?」
「我為什麼要給你面子?」
「……」
行,這個也正常。
就在這時,兩人的晶腦同時震了震。
是戰隊群里皇甫熹他們在催:聊完沒有,回不回來,還吃不吃飯了。
狄修斯低頭掃了一眼消息,又摁滅屏幕,沒回,接著把剛才的話說完:「反正,最開始我是想反抗的。可後來跟你們組隊打星球戰,打著打著,我又覺得……像現在這樣活著也挺好。」
「有遊戲打,有人一起吃飯,有架吵,輸了能罵,贏了能吹,沒事還能看你懟人。」他說到這裡,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說真的,比我一個人待著有意思多了。」
雲岑聽懂了。
狄修斯就是以前一個人飄著,後來突然有了隊友,有了熱鬧,有了點像樣的日子,於是就捨不得了。
她看了他幾秒,開口:「那就活著。」
狄修斯轉頭看她。
雲岑繼續道:「我決定聽你的。接下來的星球戰,我們戰隊,不參加了。」
巫馬的預見里,他們戰隊六個人只活了她一個。
那如果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在一起玩了呢?
不同場、不同隊,那這個畫面還怎麼實現?
她無法保證在混亂的戰場上護住每一個人的周全,所以最保險的辦法,就是從根源上掐斷。
「這才對。先避一避,休戰幾輪,等那個創世者走了,咱們再繼續。」狄修斯很高興雲岑能認同他的話,點開晶腦開始回群消息,讓他們等一下,他和雲岑馬上過去。
「不。我的意思是,解散戰隊。」
狄修斯打字打到一半,抬頭:「什麼?」
他盯著她,像沒聽明白:「你再說一遍?」
「解散戰隊。」雲岑說,「藍星退賽。公會那邊要是不願意,讓他們自己再組一支。總之,你們幾個別再參加了。」
狄修斯的大腦在震驚中自動過濾出了關鍵詞:「你們幾個?」
「什麼意思?不包括你?」
雲岑「嗯」了一聲,站起身,「不包括我。」
「你還要繼續?」
「我不會停。」
都走到這一步了,她不可能停。
解散戰隊,只是不想他們五個因為她而死。
她自己,該走的路一步都不會少。
「你——」
「走吧,去吃最後一頓集體飯。」雲岑沒給他反駁的機會,接著說,「巫馬那個預見不用提,說了也沒用,只會給人添堵。你待會兒收著點,別一副天塌了的樣子,演也給我演像一點,別讓他們看出端倪。」
要是現在說了,這頓飯還怎麼吃得下。
最後一頓,至少讓大家都笑著吃完。
雲岑邁開腿往前走。
狄修斯還坐在原地沒動,手裡的晶腦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盯著雲岑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隨後他一下站起來,抬腳追上去:「喂!你走那麼快趕著投胎啊,等等本大爺!」
……
兩人回去和皇甫熹四人匯合。
六個人一塊上了雲岑的懸浮車,往全星自助而去。
車裡八個座位,四排。
閔穎馨、栗莎和蝠小乖擠在最前面,嘰嘰咕咕說著剛才那場比賽;第二排是狄修斯和花正豪;第三排皇甫熹自己坐著;雲岑坐最後一排,靠窗,低頭擺弄晶腦。
皇甫熹回頭看了眼後面,「你們兩個到底聊什麼了,能聊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