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廢棄碼頭像是被整座城市從地圖上抹掉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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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光源是遠處稀落的月色,掠過那些鏽跡斑駁的貨櫃和坍塌了大半的倉庫頂棚,把扭曲的鋼架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時明時滅。
那間小黑屋藏在碼頭最深處,原本是調度室,如今只剩下四堵被侵蝕得斑駁剝落的水泥牆。
顧序把鴨舌帽壓到最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黑暗裡依舊清亮的眼睛。他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四十分鐘,先在碼頭外圍繞了好幾圈,確認沒有任何可疑車輛尾隨,又藏在廢棄貨櫃的陰影里觀察了好一會兒,才推門走進這間廢棄的小黑屋。
小黑屋裡唯一的光源來自方遠征面前那盞老舊的檯燈,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桌角一小片區域,其餘角落全沉在濃稠的黑暗裡。
空氣里混著鐵鏽、舊機油和潮濕木頭腐爛的氣味,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長吠,被厚重的鐵門隔得模糊而遙遠。
顧序整個人比上次在總署見面時更沉默了些,雙手揣在夾克口袋裡,靠在唯一那扇沒有窗戶的門框上,用極輕極快的節奏叩了兩下門板,那是他和方遠征之間的暗號,確認安全。
方遠征坐在桌後,借著檯燈的微光打量他。
不過短短時間,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張揚的自信似乎被磨掉了稜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穩的東西,但那雙眼睛依舊很亮,只是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方遠征沒有寒暄,只是壓低聲音開門見山:「進展如何?」
方遠征坐在桌後,借著那盞老式檯燈的昏黃光暈,看著顧序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沈晏清很謹慎。」
方遠征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當然猜到了這個結果,能在京樞城盤踞這麼多年、讓黑白兩道都忌憚三分的女人,如果輕易被一個初來乍到的小混混攻破防線,那反而不合理。
他沒有責備,只是轉了轉打火機,又問了一句:「那她對你的戒備,有沒有鬆動過?」
顧序沉默了好一會兒。
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最終他只是搖了搖頭。
有些細節他還沒有完全理清,需要更多時間來觀察,不想在一切明朗之前貿然下判斷。
方遠征把打火機擱在桌上,發出極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那雙老刑警特有的銳利眼睛在昏黃的檯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我在這個位置,見過太多聰明人,越是聰明,越容易在關鍵時刻栽在自己的判斷上,因為太相信自己的直覺,太相信那些細微的細節,不要被表面的示好迷惑,沈晏清能在京樞城走到今天,靠的絕不是心慈手軟。」
顧序看向方遠征,他內心的矛盾被方遠征看穿了?
昏黃的檯燈光下方遠征終於露出了一絲鬆動的表情,不再像剛才那樣從頭到腳都繃著一股肅然的審視。
那日在總署發生的事,沈晏清當眾這麼護著他,把事情鬧得這麼大,他方遠征想不知道都難。
方遠征站起身,走到了顧序面前,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多了些長輩對晚輩的勸誡:「一個人如果只有冷酷,是坐不穩那個位置的,冷酷只能讓人怕她,不能讓人信她,更不能讓那幫眼高於頂的老狐狸心甘情願替她賣命。」
「所以,她一定還有另一面,讓人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是被她另眼相看的,而那些得到這一面的人,要麼成了她的死士,要麼成了她的棋子,你覺得你自己是哪一種?」
他頓了頓,看著顧序那雙在黑暗裡依舊清亮的眼睛:「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否定她對你的所有好意,我只是想讓你保持清醒,她是沈晏清,她做任何事都有她的考量,她護你,也許是因為你值得;也許是因為你還有用;也許兩者都有。」
「但在你自己能分清之前,不要把她的每一份示好都當成信任,也不要把她的每一次試探都當成敵意,你唯一能信的東西,是你自己的判斷。」
顧序那雙清亮的眼眸在昏黃的檯燈光下逐漸褪去了方才的迷茫,重新變得堅定而篤定。
但當他開口說出自己的決定時,語氣依舊是那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沉穩,沒有衝動,沒有任性,只有一種他思考了很久才得出的判斷。
也是他來這裡之前就已經決定的,沒有改變。
「方叔,我覺得暫時從沈晏清這條線,獲取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我想重新調整一下任務的重心。」
聞言,方遠征抬眸淡然的看著顧序,眼眸中沒有意外,沒有責備,甚至連一絲失望都找不見。
他看著顧序那雙逐漸堅定起來的眼睛,嘴角反而微微上揚,露出今晚第一個帶著幾分欣慰的弧度。
「這也是我今天為什麼冒著風險把你叫出來的原因。」
顧序沒有等來責備,眼中疑惑的看著方遠征。
方遠征拿起桌上那份檔案袋,在手裡輕輕掂了掂,然後推到顧序面前,讓他打開看看。
檔案袋裡是幾份加密文件。
顧序拆開檔案袋上的密封線,手指在昏暗的檯燈光下極輕極快地翻動著那幾頁文件。方遠征的聲音在耳邊繼續,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你剛才的那個決定,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我今天冒險把你叫出來,就是要告訴你,暫時不要在沈晏清身上浪費時間了,不是質疑你的能力,而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這段時間京樞城並不太平,市面上流通起一種從未見過的新型粉末,代號『紫焰』。發作時瞳孔會短暫呈現紫色,成癮性極強,一旦沾染就很難戒斷,而且會在數月內摧毀人的神經系統。」
說著,方遠征讓顧序翻到第三頁,文件上是一組模糊的照片。
顧序蹙了蹙眉,臉色凝重。
方遠征同樣臉色陰沉,手指在那幾張薄薄的列印紙上輕輕點了幾下,抬起頭看向顧序,眼神里沒有平時的從容,只有一種老刑警面對棘手案件時特有的沉鬱。
「紫焰在市場上流通了多久,它的成分,它的致癮性,關於它所有的信息,甚至是實體樣本,我們都沒有獲取到,換句話說,這紫焰只存在於上面這些資料中,只存在於那些受害者嘴裡模糊的隻言片語,只存在於我們線人傳回來的幾行加密情報里,這才是真正詭異的地方。」
顧序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脖頸,仿佛當初細針扎入時刺痛的感覺又浮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