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被開到最大,冷水嘩嘩地沖刷著洗手池的白色陶瓷盆,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袖口,也模糊了鏡子裡那張臉。
顧序撐著洗手台邊緣,低著頭,讓那冰涼的水流一遍遍拍打自己的手腕,仿佛這樣就能衝掉剛才在沈晏清面前那些不受控制的情緒。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死死繃著脊背的自己,眼神里的篤定和認真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克制到近乎冷漠的平靜。
他必須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全部壓回去,不能被任何人察覺,尤其不能被她察覺。
顧序深吸一口氣,把自己從裡到外重新偽裝起來,直到確認鏡子裡那雙眼睛裡再也看不出任何破綻,才推開臥室的門。
客廳里很安靜,沈晏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只有窗台上那盆綠蘿還在晨光里安靜地舒展著葉片。
他沉默了一會兒,徑直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從裡面拿出一瓶冰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好幾口。
冷水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把所有情緒都暫時壓了下去。
他靠在冰箱門上,閉著眼努力回想昨晚的每一個細節。
昨晚確實是大意了,那杯「洗塵」的後勁超乎預期,讓他陷入了半失控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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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早從沈晏清的反應來看,他昨晚應該沒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顧序在接受這次臥底任務之前,他接受過為期兩年的特訓,酒精耐受、藥物抵抗、潛意識信息封鎖,以及所有可能出現的狀況,他都一遍又一遍地在模擬環境中練過。
那些訓練早已刻進本能,即使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他的潛意識也會自動守住那條紅線。
他不會將他自己輕易的暴露。
這是他用兩年時間反覆催眠自己才築起的防線,不會因為一杯酒就崩塌。
顧序正靠在冰箱門上閉目養神。
就在這時,褲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極短極輕,在安靜的廚房裡卻格外清晰。
他沒有立刻睜眼,也沒有馬上去掏手機,只是保持著靠在冰箱上的鬆弛姿態,呼吸節奏紋絲不變,任那聲震動在口袋裡獨自沉默了幾秒。
然後才緩緩睜開眼,拿起灶台上那瓶還沒喝完的冰水仰頭灌了一口,自然地朝自己臥室走去,經過客廳時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確認沈晏清確實已經出門了,整間屋子只有他和那聲震動。
關好臥室門,他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出一個紅色感嘆號,那是加密信息的標誌。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轉身打開那台舊顯示器,調出解密程序,幾秒後屏幕上彈出一行極簡的代碼。
類似於伺服器錯誤日誌的亂碼。
那是他和方遠征之間獨有的暗號,融合了舊式程式語言的特定符號,以及只有同期警校生才會翻過的那幾頁教材里的標記。
這段代碼被偽裝成程序修復日誌的一部分,混雜在大量冗餘數據里,即便被第三方截獲,也只會被當作普通的調試記錄。
幾秒後,屏幕又一條加密信息跳出來,方遠征確認了他的身份,並告訴他原定於三天後在安全屋的會面被提前,提前到今晚。
顧序盯著屏幕上那幾串代碼,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方遠征這個人,他再了解不過,謹慎到近乎刻板,從不輕易更改已安排好的時間地點。
可今天不僅改了,還直接提前到今晚,這說明事態已經到了極其緊迫的地步。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任何猶豫,快速敲下一行簡短的加密回復。
確認自己會準時赴約,並告知自身目前仍處於安全狀態。
發送完畢,他把所有痕跡清除乾淨,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呼吸還沒調勻,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不是剛才那種短促的、像心跳漏拍一樣的震動,而是真正的鈴聲,清脆、急促,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刺耳。
手機就擱在桌面上,外殼是再普通不過的磨砂黑色,此刻隨著歡快的音樂聲,微微抖動著。
這台手機看起來和任何一台用了有些年頭的手機沒有任何區別。
但只有顧序自己知道,這台看似尋常的手機內部,藏著他親手改裝的加密雙系統。
外系統就像一層完美的偽裝。
所有社交軟體、通話記錄、瀏覽器歷史、天氣預報、外賣訂單,都和普通人的手機毫無二致。
即便被拿去給技術部門做深度掃描,也只會得出「正常用戶設備」的結論。
而真正核心的內系統,需要他用特定指紋組合敲擊屏幕邊緣,輸入一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動態密鑰,才會悄然浮出水面。
那是一個純粹的黑暗界面,沒有花哨的圖標,只有幾行冰冷的命令行,是他接收加密信息、與方遠征聯絡、以及存儲所有敏感數據的絕對密室。
此刻這段歡鬧的鈴聲,顯然是他正常頁面所打過來的。
顧序看了眼上面的來電顯示,他清了清嗓子,調整好呼吸,劃開了接聽鍵。
開口時語氣已經被切換成慣常的混不吝模式,帶著幾分剛被吵醒的慵懶和不耐煩:「傑森?你一大清早的給我打什麼電話,擾我清夢,有什麼事不能等我睡醒了再說?」
電話那頭,傑森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暴怒,顯然是等了很久了。
「睡醒?現在都幾點了你還在睡覺!我等了你半天,你居然還在床上!趕緊給老子滾下來!」
顧序把手機拿遠了幾寸,等那陣咆哮過去才重新貼回耳邊,通話已掛斷。
在這一句話中,顧序捕捉到了幾處重點。
傑森在樓下等他。
而且似乎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顧序看了看時間,沈晏清離開了也有好一會兒了。
況且傑森這人向來守時,不會提前到不必要的地方等著,能讓他等這麼久,只能是沈晏清離開後直接給他下了指令。
這裡是沈晏清的私人住所,沒有她的允許,傑森絕不會貿然來樓下蹲守。
唯一的結論:是沈晏清叫傑森來的。
至於有什麼事,顧序不得而知,或許是有新的任務要安排給他,也或許是想找個人來監視他,不管處於什麼目的,既來之則安之,總要面對的。
電梯緩緩下降,顧序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那排跳動的樓層數字,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苦笑。
她大概是真的很生氣,氣到連話都不想跟他說了。
明明早上兩人還面對面的站著呢,現在就要假借與他人之口傳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