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關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秋萍幫著把最後一摞書歸回架上,又把門口那塊木牌收進來。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嘴裡還念叨著下午那個客人少給了兩分錢。
秋萍拿了自己的東西出門,走到街口本來該往家的方向拐,腳下卻停了一下。
菜攤還沒收,剩下的東西不多。她挑了一小把青菜,又買了塊豆腐,想了想,最後去熟食鋪切了些醬肉。老闆拿油紙包好遞過來,她掂了掂才繼續往家走。
這兩天李涯沒跟她說天津站出了什麼事,他不說,她也沒有問。
可有些事情,別人不知道,她偏偏知道。
陸橋山回來以後,原來的劇情里會發生什麼,她記得並不模糊。李涯留下的人落到余則成手裡,供詞被拿出來,事情鬧到吳敬中面前,最後那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李涯臉上。
如今許多事情早已經和她記憶里的不一樣,前一天見李涯的時候,他神色和平常沒什麼差別,甚至還問她書店最近是不是又忙了。可他說話越是照常,秋萍越知道這件事不會真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輕。
她沒有去問余則成,更不可能跑去問一句,那天你是不是打李涯了,有些事情,她知道得太多,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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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翠萍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她提著菜進門,還有些奇怪「這。麼晚了你還買菜?家裡不是有吃的?」
「不是給咱們做的。」
秋萍挽起袖子進了廚房。
翠萍抱著一摞衣裳跟到門口,看了她一會兒,「給李涯送?」
「嗯。」
秋萍低頭洗菜,水聲嘩啦啦地響。翠萍沒再多問,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把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飯盒放在灶台旁邊。
「用這個吧,蓋嚴實點,路上涼得慢。」
飯菜都不複雜。豆腐燒得稍微重了些口,青菜清炒,醬肉切了一半,另外又裝了滿滿一盒米飯。秋萍收拾好出門時,余則成還沒有回來。
她什麼也沒說,只拎著飯盒去了天津站。
這個時候站里已經不像白天那麼吵了,院子裡停著幾輛車,辦公樓還有零零散散的燈亮著。門口的人認識她,只問了一句找誰,便讓人進去通報。
秋萍剛走到行動處那一層,正好撞見趙振堂抱著一摞材料出來。
「秋萍小姐?」
秋萍晃了晃手裡的飯盒:「你們隊長還在?」
「在。」
趙振堂往辦公室方向看了一眼,「一直沒走。」
「吃飯了嗎?」趙振堂張了張嘴,似乎認真回憶了一遍,最後搖頭,「應該沒有。」
秋萍點點頭,「知道了。」
趙振堂也沒多嘴,只替她把辦公室門推開,自己抱著材料走了。
李涯坐在桌後,桌上的檯燈亮著,光正好壓在攤開的文件上。他大概聽見了外面的聲音,抬頭時眉間還帶著沒散的倦意,見進來的是秋萍,才把手裡的筆放下。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李隊長是不是又準備拿涼茶當晚飯。」
秋萍把飯盒放到桌上,沒給他繼續辯的機會,自己拉了把椅子把飯盒一層層擺開。
離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
李涯領口沒有平時那麼齊整,最上面一顆扣子松著,桌邊那杯茶早就涼透了,菸灰缸里也比平常多出幾根菸頭。他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痕跡,可眼下那點疲色藏不住。
最明顯的是桌上的文件,秋萍進來的時候,他明明一直在看,等她把飯菜都擺好了,那一頁還沒有翻過去。
她只當沒看見,把筷子遞給他。
「趁熱吃。」
李涯沒接,「我不餓。」
「那就當幫我的忙。」秋萍把筷子往他手邊一擱,「我做都做了,你不吃,我還得原樣拎回去。」
李涯抬眼看她,秋萍已經坐到旁邊,自己給自己倒了半杯水,沒有半點要繼續勸的意思。
過了片刻,李涯還是拿起了筷子。
秋萍也不提天津站,只說起書店今天的事,說下午有個客人為了兩分錢和老闆掰扯了半天,臨走還說以後再也不來了。
李涯夾了口菜,「你們老闆讓了?」
「怎麼可能。我們老闆說,少兩分錢也是虧。」
「那人呢?」
「最後把錢補上了。」
李涯低頭吃飯,「那還說什麼不來了。」
「老闆也是這麼說的」,秋萍忍著笑,「還說這種話他一個月能聽二十回。」
李涯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說不餓,筷子卻一直沒停。秋萍說完幾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再低頭看飯已經吃了大半。
她故意問,「不是不餓嗎?」
李涯頭也沒抬,「你非讓我吃。」
「我還能按著你?」
「差不多。」
秋萍笑了,「李隊長這話說出去,行動處的人怕是都不信。」
這一次,他神色終於鬆了些,吃到一半,李涯卻忽然問,「余副站長今天回去了?」
秋萍正給他添飯,動作沒停,「不知道。我回去的時候姐夫還沒回來。」
李涯抬起眼,「沒見著他?」
「沒有。」
秋萍把飯盒往他面前推了推,才問,「怎麼了?」
「沒什麼。」
他說完便繼續吃飯,秋萍也沒有追問。
她知道李涯為什麼會有這一問。自己今天突然跑來送飯,確實太巧了些。他這種人就算再累,該有的敏銳也不會少。
可她今天確實沒有見過余則成,於是這一句話問完,也就過去了。
飯吃完以後,秋萍把飯盒重新收好。李涯靠回椅子裡,伸手又把旁邊那摞文件拿了過來。
「還不回去?」
「急什麼。」
秋萍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本書,「你忙你的,我坐一會兒。」
李涯看了她兩秒,也沒趕人,「隨你。」
辦公室重新靜下來,秋萍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看書,李涯繼續處理文件。偶爾有紙頁翻動的聲音,樓下有人走過,腳步隔著走廊傳進來,很快又遠了。
誰也沒有說話,秋萍看了幾頁,忽然覺得這樣的情形有些奇怪。
李涯在這裡住了不知道多少年。桌子、公文櫃、電話、後面那張窄窄的行軍床,大約就是他過去全部的生活。忙到深夜便躺下,天一亮起來接著工作。沒人等他吃飯,他自己大概也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她沒有抬頭,只翻過一頁,又過了好一陣,辦公室里忽然安靜得過了頭。
秋萍起初沒在意,等看完手裡那一頁,才察覺已經很久沒有聽見翻文件的聲音。
她抬起頭,李涯還坐在桌後,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頭微微偏著,眼睛已經閉了。桌上攤開的文件停在原處,鋼筆還擱在旁邊。
秋萍等了一會兒,「李涯?」
他沒應,這人竟真的睡著了。
秋萍把書合上,輕手輕腳走過去。到了桌旁才看清,他睡著以後眉頭還微微擰著,像是連這一會兒都沒有徹底放鬆。
她抬起手,本來想替他把眉間那點褶皺揉開,手指到了近處,又停住了。
算了。
好不容易睡著,再給弄醒了。秋萍把桌邊幾張快滑下去的紙收攏整齊,又將檯燈往另一側轉了轉。後面的行軍床上疊著一條薄毯,她拿過來,小心搭在李涯身上。
李涯動了一下,秋萍立即停住。
等了幾秒,見他沒有醒,她才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少,桌角的電話難得安靜著。
秋萍重新翻開書,卻沒有急著往下看。她當然知道李涯這兩天為什麼難受。以他的驕傲,那一巴掌固然難堪,卻還不是最重的。真正壓著他的,是他這麼多年把忠誠、職責和自己認定的信仰看得比什麼都重,可到了旁人眼裡,這些東西卻仿佛只剩下兩個字,執拗。
沒人明白他為什麼非要追根究底,也沒人真正在意他守著的究竟是什麼。那些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的東西,第一次顯得這樣孤零零的,連一句能說給別人聽的話都找不到。
她只是把椅子往桌邊挪近了一點,低下頭繼續看書。李涯睡在這間陪了他無數個夜晚的辦公室里。
秋萍坐在幾步之外,替他守著那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