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靜了一下,隨即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李隊長,我是電訊組老高。這個時候打過來沒耽誤您吧?」
「說事。」
李涯靠進椅背,領口被扯得有些皺,他低頭理了一下,沒有理平,索性鬆開手。
老高在電話里咳了一聲,「今天有個朋友來家裡坐了一會兒,跟我提起南下的事。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想了想還是跟站里說一聲。」
李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怎麼不對?」
「他話里話外都在勸我別走。」
「誰?」
老高報了一個名字又解釋道,「認識很多年了,抗戰以前就有來往。平時逢年過節也走動,不是什麼生人。」
「他還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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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說什麼特別的。」老高回憶了一下,「先問我是不是快走了,我說站里的事還沒定,不能往外說。他就勸我,要是能想辦法最好還是留在天津。我娘年紀大了腿腳又不好,去了南京人生地不熟,未必過得慣。再說我幹了這麼多年電訊,天津以後機器總得有人修。」
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平常。
老高的母親上了年紀,李涯知道,他妻兒也都在天津,房子雖然不大,好歹是自己的。眼下站里準備南遷,不願意背井離鄉的人不少,親戚朋友勸一句留下,更不是什麼稀奇事。
李涯問,「你跟他說過你在電訊組?」
「那當然知道。多少年的朋友了,我幹什麼他還不知道?」
「家裡的情況呢?」
「也都知道。」
李涯沒有再問這些,只道,「那你覺得哪兒不對?」
電話那邊停了兩秒,「他知道我是第一批要走的。」
李涯搭在桌邊的手指停住了,「原話?」
「差不多。他說,『你們第一批不是就快動了嗎?真想留就得早點想辦法,等臨上車再說就晚了。』」老高說到這裡,聲音也壓低了一些,「李隊長,我沒跟他說過第一批的事。我連家裡都只說可能要走,哪天走跟哪一撥走,一個字都沒提。」
李涯伸手拿過一支鉛筆,
「提沒提讓你替他辦什麼事?」
「沒有。」
「有沒有說以後再來找你?」
「沒有。我一聽他說讓我留下,就跟他說站里有命令,我是吃這碗飯的,該去哪兒去哪兒。他聽我這麼說也沒再勸,喝了杯茶就走了。」
李涯低頭在紙上記下幾行字,「他平時跟站里的人有來往嗎?」
「這個我不知道。應該沒有吧。」
「行了。」李涯把鉛筆放下,「這件事別再跟別人提。你照原來的安排準備南下。」
老高應了一聲,又問,「要是他以後再來呢?」
「來了再說。」
「明白。」
電話掛斷,辦公室重新靜了下來。
李涯坐著沒動,過了一會兒,才拉開抽屜,把最近剛定下的南遷人員名單取出來。
名單一共三頁,第一批除了機要、文書,還有幾個電訊和設備維護人員。老高的名字列在第二頁,上面寫得很清楚,負責電訊設備拆裝和後續維護。
這份名單正式定下來不過三天,李涯翻了兩頁,按了桌上的鈴。
趙振堂進來時先往他臉上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視線移開。下午站里鬧出的事情不小,行動處的人多少都聽到了點風聲,只是誰也沒膽子在李涯面前提。
李涯把剛才記下的名字遞給他。
「查個人。」
趙振堂接過紙,「什麼來路?」
「老高的朋友。認識很多年了,今天去他家坐了一趟,勸他別跟第一批南下。」
趙振堂一下抬起頭,「他怎麼知道老高是第一批?」
「所以讓你查。」
「要不要先把人盯上?」
李涯看了他一眼,「我說讓你查背景。」
趙振堂立即明白過來,「好,我先查底。」
「另外問問人事室,第一批名單一共謄過幾份,經過哪些人的手。正常問,別弄得滿站都知道。」
「是。」
趙振堂拿著紙出去了。
李涯沒有繼續翻那份名單,把它合上,放到了手邊。
名單是從人事那邊出來的,要送站長辦公室,要送副站長辦公室,電訊組自己也要提前做準備,後勤還得安排車輛、行李和住處。就算正式的完整名單只有幾份,消息也未必非得從那幾張紙上出去。
何況老高本人早就知道自己大概要南下,電訊組的人也不可能一點風聲沒有。
外面的人說中了「第一批」,是有點扎眼,卻還遠不到值得興師動眾的地步。
一個多鐘頭以後,趙振堂回來了,「人查到了。」
他把一張薄薄的材料放到桌上。
「老天津人,四十來歲,在機器行做事,跟老高認識差不多十年。兩家以前住得不遠,這幾年也一直有來往。警察局那邊沒案底,也沒發現跟什麼可疑人物混在一起。」
「名單呢?」
「比想的還散。」趙振堂說,「完整名單人事室有一份,站長一份,副站長那邊送過一份,電訊組也有。除此之外,運輸那邊抄過姓名,後勤提前統計過家屬人數。老高是第一批這件事,電訊組裡面至少五六個人早就知道。」
李涯把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查得到這個人的消息從哪兒來的嗎?」
趙振堂搖頭,「眼下查不到。他自己做機器行的,平時接觸的人本來就雜。真要往下查,就得從他每天見什麼人、跟哪些商號來往開始翻。」
「沒這個必要。」
趙振堂原本已經做好了繼續查的準備,聽見這句話,反倒停了一下。
李涯把材料合起來,「一個老朋友去家裡坐半個鐘頭,勸了幾句老高沒答應,對方也沒再糾纏。憑猜測做事,行動處的人還干不干別的了?」
趙振堂想想也是,「那我先放著?」
「放著。」
快下班時,李涯還是拿著那張簡短的報告去了吳敬中辦公室。
吳敬中那邊比行動處忙得多,桌上攤著幾份倉單和運輸表,旁邊還壓著一張天津到南京的貨運安排。李涯進去時,他正拿著電話跟人談車皮。
「不是我催你,是南京催我!機器拆下來了,車不到,你讓我擺在站台上等共黨來接收?」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吳敬中不耐煩地把電話掛了,抬頭見是李涯,眉頭都沒松,「什麼事?」
「有個情況跟您報一聲。」
李涯把老高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沒有加自己的判斷。
吳敬中聽完,第一句就是,「人還走不走?」
「走。」
「那不就行了。」
「對方知道他在第一批。」
吳敬中這才把手裡的鋼筆放下來,看了看他,「查過沒有?」
「查過。是他多年的朋友,背景沒問題。名單經手的人不少,電訊組內部也早就知道老高在第一批,現在查不到消息是從哪兒傳出去的。」
吳敬中靠進椅子裡,「那還有什麼好查的?」
李涯沒說話,吳敬中指了指桌上的幾張單子,「現在天津城裡最不值錢的就是消息。老高那麼大一個活人,天天在電訊組收東西、整理行李,別人猜到他快走了也不稀奇。」
吳敬中攤了下手繼續,「你就別管了,現在機器、檔案、人員,哪一樣不比這幾句話要緊?人既然肯跟著走,就趕緊讓他把該帶的東西帶走。別為了查一個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再把站里折騰一遍。」
李涯站了一會兒,最後只道,「明白。」
趙振堂還在行動處等著,「站長怎麼說?」
「先放著。」
趙振堂點了點頭,「那個人還查嗎?」
「不查了。」
李涯走進辦公室,把手裡的材料擱到桌上,「背景已經核查過,再查就得上人盯。他要是真還有什麼目的,總得有第二步。沒有第二步,就當朋友之間說了幾句話。」
「那老高那邊?」
「照常走。」
趙振堂應了一聲,拿起值班表出去了。
李涯把那份材料夾回南遷文件里,沒有另建檔,也沒有鎖進抽屜。隨後拉過另一份運輸清單,低頭核對起第二天出站的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