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星球一片荒蕪,灰敗的大地上遍布蟲族留下的裂痕和殘骸。
侵略已經蔓延過半,倖存的民眾擠在廢墟間,緩慢而沉默地向後方轉移。
資源告急,每一次躍遷艙的升空,都意味著另一批人必須留下,繼續等待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下一班。
岑然得留在戰線最前方,晝夜不停地調動兵力,計算每一次進攻與撤退之間的喘息窗口,儘量拖延時間讓所有倖存者轉移。
戰爭不會因為對方年少就施捨仁慈,半大的小姑娘被炸傷時,正蜷在運輸車底下的陰影里。
彈片削過她的側臉,一隻眼睛當場就沒了,她後來被救起來的時候,另一隻眼裡盈著血絲,瘸著腿坐在擔架上,遠遠看見岑然走過來。
「哥哥是來救我們的嗎?」
岑然蹲下去,和她平視,護甲上還沾著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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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一下,牽動傷口,血又從紗布里洇出來。
「我以為像我們這種邊緣落後的星球不會有人來。」她忽然撲進岑然懷裡,瘦小的手臂攏住他的脖子,「結果等到了漂亮哥哥……我很開心。」
岑然沒有告訴她,聯盟那邊早就在會議上將這顆星球劃入可放棄的範疇。
龐大的星際聯合體不止一個國家組成,幾個主導強國各懷心思,借著聯盟的名義整合資源,擴張版圖,弱者只是名單上一串隨時可以被劃掉的名字。
是岑然拒絕簽字,既然他上了戰場,那就儘可能救人。
這世上總有無辜的人,他們什麼都不圖,只是想活下去。
小姑娘貼在岑然耳邊,像是說了句悄悄話:「媽媽說你是天使,我也這麼覺得。」
天使?也許吧,岑然忽然想起顧硯禮,是不是在他們眼裡顧硯禮也是天使?
他不禁覺得諷刺,這世上天使太多,混帳也太多,只是有時候穿著同一件袍子。
撤離的第二天,軍隊折損近半,數十台機甲只剩下殘骸,歪斜地插在焦土裡,後方依舊在輸送支援。
但這次蟲群的規模遠超預估,實在很難防守。
「還有人在等。」岑然對通訊器那頭說。
……
千里之外,幾十架機甲軍艇懸停在半空。
軍艇內部卻意外開闊方正,牆面嵌入淡藍色的微光流線燈帶,柔和的冷光鋪滿整個艙室。
中央排布著一體化的懸浮操作台,界面是通透的光影觸屏。
操作台前站著身形挺拔的Alpha,膚色偏白,綠色瞳孔,是本次行動的指揮負責官。
這次的蟲族數量是以往的好幾倍,他原以為一天就能攻破防線,沒想到拖到現在。
阿因手指輕叩台面,眉宇蹙起。
都懷疑是對面換將領了,要是擱以前,這個星球根本沒必要拯救。
「麻煩。」他低聲說。
塞萊斯從旁邊走過來,「怎麼了?」
「還沒攻破。」阿因抬眼,「這樣下去還得耗一陣。」
塞萊斯盯著戰略圖,目光在防線缺口處停頓,冷淡開口:「既然這樣,明天直接加大力度,全滅。」
塞萊斯向來如此,要麼不動手,要麼就做絕。
阿因側過頭,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要不,我們把對方的將領抓了吧,能擋我們這麼久,我有點好奇。」
「隨便你。」塞萊斯不感興趣,轉身去看後勤補給數據。
……
岑然發現今天蟲族的進攻比前幾日猛烈數倍,後方通訊頻道里警報一聲接一聲。
他站在機甲整備台上,低頭看一眼滿屏紅點的敵方標記,可能守不住了。
他上了機甲,接通全軍頻道,「所有戰鬥編隊聽令,帶剩餘民眾立刻撤離,能帶走多少人就帶多少人。」
通訊里一陣靜默,隨即傳來幾聲收到。
岑然合上艙蓋,推動了操縱杆。
岑然很會操控機甲,他既然會修機甲,自然也就比誰都懂機甲的每一寸骨骼與關節,知道怎麼讓它們爆發出極限之上的力量。
起初下面的人並不服岑然,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劣質Alpha能打什麼仗?
可幾場硬仗下來,岑然總是擋在最前方,在廢墟中蹲下來抱孩子,為孩子包紮傷口。
他們看著他在通訊頻道里語氣平淡地分配兵力,把傷亡降到最低,漸漸就沒人再說閒話。
怎麼說呢?岑然很好,是對民眾很溫柔的人,戰場指揮和軍事能力也很強。
如果死了,就太可惜。
可惜對方數量太多,岑然眼睜睜看著周圍己方機甲一台接一台冒起黑煙,墜入焦土,通訊列表里的名字灰大半。
最後視野里只剩他自己。
他想起之前和溫與墨他們的約定,出意外就假死逃生,可真到了這個時候,岑然反而不想走了。
他閉上眼,攥緊操縱杆,異能從體內湧出。
機甲從原地消失,又在敵陣正中央憑空浮現,在敵方機群之間穿梭瞬移,每一次出現都帶走一台敵機。
敵方最後一台墜毀時,岑然的機甲系統發出報廢警報,儀錶盤全線爆紅,他被迫降落,來到一片濃密的林間空地。
艙門彈開,他跳下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戰鬥中左腿和胳膊都被炸傷,血已經洇濕作戰服,他撐著樹幹站起來,摸向通訊器,屏幕顯示:無信號。
岑然蹙眉,這下麻煩了,這片林子裡沒有任何信號,他聯繫不上後方,那邊多半會以為他已經陣亡。
……
阿因和塞萊斯趕到戰場時,只看到一地殘骸,己方機甲殘片四散,原星球民眾也已經全部撤離。
阿因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臉色不太好看:「怎麼都死了?」
塞萊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頭,鼻翼輕動,忽然說:「不對,有股味道。」
「什麼?」阿因皺眉。
「去森林裡。」塞萊斯已經邁步往前走。
阿因跟上,也仔細嗅了嗅,是他熟悉的味道,準確來說是「岑然」的氣味。
他以前聞到過這氣味,少年味道獨特,像暖風裡揉碎一味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澀,極淡,卻極難忘。
身後幾十架機甲同時啟動,整齊轉向密林方向。
而此刻,岑然正撐著樹幹在林中穿行,他不斷動用異能瞬移,試圖儘快找到開闊地帶恢復信號,但林子實在太深,越走越像迷宮。
岑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像機甲落地的震動聲。
他分不清是蟲族還是別的什麼,只能壓低身形,往灌木叢里躲。
他腿腳不便,每走一步都有血痕印在落葉上,胳膊上的傷口沒有包紮,黏膩地貼在衣袖內側,疼得發麻。
不遠處突然傳來動靜,岑然透過灌木縫隙中偷偷觀察,看見一群穿黑色制服的人,準確來說他們不是人。
他們外表和人沒差別,但原型就不一定了,岑然看過部分蟲族未化成人形的原圖,說不恐怖那是假的。
這個星球已經空了,按理說他們該轉去下一個目標才對,怎麼還在這裡徘徊?而且看起來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為首的綠眼睛的Alpha忽然轉過頭,目光精準落向岑然藏身的灌木叢。
岑然屏住呼吸躲得更深些,按理說這裡角度刁鑽,他們看不到他。
他決定先瞬移離開,剛集中精神,回頭就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綠眼睛。
阿因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壓都壓不住,整個人興奮得像找到失蹤已久的寶物。
「你居然自己送上門了。」
他低聲呢喃,異常興奮:「媽媽。」
岑然被突然冒出的生物和稱呼嚇到,一拳砸到他臉上,「別亂叫。」
阿因被打得偏過頭,臉上立刻紅了一塊,他沒有生氣,反而抬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彎起眼睛笑了。
「好兇啊。」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