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然不想再和夜津年進行無意義對話,他奪過夜津年手中的酒杯,聲音冷冰冰的,「別喝了。」
其實最乾脆的辦法是把夜津年扔在這兒,往這張臉往吧檯上一趴,等酒醒後自己爬回去,省得麻煩。
要是夜津年還是剛開學就踹他一腳的那個夜津年,岑然能毫不猶豫扭頭就走,但現在的夜津年確實幫過他幾次。
夜津年像是知道岑然心情不好,他整個人趴在自己疊起的胳膊上,乖乖點頭。
「我不喝了。」
……
路燈照在兩人身上,隔遠了看,高且結實的人幾乎是把另一個薄瘦的壓彎了。
夜津年整個胸腔貼在岑然的背上,手臂從後面繞過來,扣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箍得死緊。
「你鬆開點。」
夜津年指尖不情願的稍微鬆了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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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說嗯,但岑然左肩那一塊的重量明顯又沉幾分。
岑然都懷疑對方是故意的,還是說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夜津年呼出的熱氣全噴在頸側,潮熱又粘稠,熱的岑然難受。
他側過臉,抬手在夜津年臉頰上拍了拍,夜津年被拍得偏下頭。
「你別挨我那麼近。」
夜津年嘴角扯動,突然圈住岑然的腰, 「嗯,知道了。」
更近了。
胸口貼著岑然後背,下巴卡在岑然的肩窩裡。
岑然被迫停下腳步,他站在路燈底下,影子被夜津年完全裹住,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慢慢吞進去,他想把那隻手掰開,發現掰不動。
一陣風吹過,吹得兩人都清醒不少。
岑然臉色有點難看,當即想給夜津年一巴掌。
像是知道岑然要動手,夜津年小聲道,「我是不是麻煩你了……?」
他喉結滾動,「對不起。」
岑然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夜津年慢慢抬起頭,路燈的光從他側臉切過來,眼眶那一圈確實有點泛紅,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酒熏的,他垂下眼,睫毛壓出一小片陰影。
「這幾天太孤獨了。」
「他們避我跟避蛇鼠一樣,現在見了我繞道走,幾個老朋友消息發過去全是已讀不回。」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含在嗓子眼裡。
「然然……」
「我現在明白你之前的感受了。」
「真的,我最後悔的事就是踹你那一腳。」
風又吹過來一陣,把夜津年的頭髮吹得更亂,他整個人縮了縮,看起來像是把自己收窄一圈,手臂還圈著岑然沒松。
岑然垂眸,表情沒什麼變化,「你不用再說這些,我們不一樣。」
他確實這麼覺得,自尊心誰都有,但夜津年的自尊比他心烈太多,一點就著,家裡出事就跟被人抽脊梁骨似的,整個人蔫下來。
很小的時候岑然就在跌跌撞撞地爬,摔倒就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
他得先活下來才能往高處走。
伴隨他童年的更多是貧窮的啃噬與被拋棄的冷眼,餓肚子是家常便飯,有時連下一頓在哪兒都渾然不知,在最灰暗的日子裡是組織給他提供學習機會,這點他永遠不會忘。
夜津年盯著岑然的脖頸看,路燈把岑然後頸一小片皮膚照得很白,有一根細細的青筋從衣領邊緣露出來,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夜津年眼神晦暗。
一樣,怎麼不一樣呢?
他難得花這麼多心思去討好一個人,裝醉,示弱,低頭,也是第一次有人這麼不識好歹拒絕他。
換作以前的夜津年,打死他也干不出這種事。
可現在他做了,做得心甘情願,甚至帶著一點隱秘的興奮。
這點小犧牲算不得什麼,剛才他叫了岑然一句然然,他不也沒糾正嗎?
夜津年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嘴角控制不住上揚。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聲音暗啞,歪頭在岑然耳邊呢喃,「你最不一樣了。」
夜津年圈在岑然腰上的手沒松,甚至又收緊一點。
風還在吹,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從酒吧到宿舍那段路,岑然已經不記得自己把夜津年的臉推開多少次。
到宿舍樓下,他幾乎是把人拖上樓梯的,夜津年腳步踉踉蹌蹌,膝蓋時不時磕到台階邊緣,岑然把人拽到三樓,推開寢室門,抬手就往床上一甩。
夜津年摔進床鋪里,床板發出一聲悶響。
岑然沒再看一眼,轉身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背對著那張床。
顧硯禮受傷的事被曝光,現在星網全是各種猜測和胡亂編造的謠言。
這幾天組織一直在聯繫岑然,岑然也知道該給對方一個說法,他不能連累藍欣,所以責任全推到自己身上。
背後傳來夜津年翻身的動靜,床單窸窸窣窣地響。
夜津年閉著眼,臉陷在枕頭裡,腦子裡沒一點睡意,酒精把感知泡得遲鈍,但某個念頭反而更清晰。
他在想怎麼把岑然撲倒。
從哪個角度上手,先按肩膀還是先扣手腕?
還有……岑然會先罵他還是先動手呢?
夜津年把每一種可能都在腦子裡過一遍,強行壓住一點笑意。
還沒來得及,岑然忽然站起來,拿起手機和門卡,頭也不回往門外走。
夜津年睜開一隻眼,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手臂攤開搭在床沿上,有點懊惱似的換個姿勢。
……跑了。
舌尖抵了抵腮幫內側那塊被岑然一路上拍紅的地方,有點酸,還有點麻。
夜津年閉上眼,酒勁終於上來,他偷偷跟上去肯定招惹厭,算了,好睏……今天占的便宜夠多了。
岑然來到無人角落,這裡沒有監控,組織發來的視頻彈出。
慕清元坐在最前面,他表情有點難看,身後幾人也好不到哪去。
「岑然,上面發的通知我原封不動轉達給你,你現在不能再待在軍校了。」
「我們聽說聯盟學校會開除倒數二十名的學生,你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離開。」
空氣凝滯。
岑然沒說話,他靠在牆角低垂著頭,劉海遮住半張臉,眼睛沉在陰影里。
慕清元身後幾個老人憋不住了,先後站出來,既焦躁又不解:「你倒是說句話啊!我們又不會害你,自從你來到主星,整個人都變了一樣!」
「以前是什麼樣?」岑然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有沒有可能,我本來就是這種人。」
他的劉海又滑下來一綹,遮住右眼,眼睛比平時更暗。
是只配待在陰溝里嗎?
按組織的話,又要回到垃圾星撿垃圾。
「你先冷靜點……」他們不了解岑然,但慕清元多少了解,岑然吃弱不吃硬,遇到原則問題不會妥協,所以他刻意把語調放緩,「我們好好商量,行不行?」
「商量?」岑然終於抬起頭,蒼白的光打在他臉上,把那張倦怠的臉映得有些病態,「如果組織還是打算把我遣送回一顆破舊星球,讓我繼續撿垃圾,那我可能會選擇退出組織。」
岑然這話無異於背叛,光腦里的人紛紛譴責他,畢竟他們才是一家人,是一個星球的族人。
岑然看著面前扭曲的影像,忽然覺得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一寸寸壓彎他的脊背。
「我不是站在你們對立面的人。」他只是想光明正大站在太陽底下。
如果岑然不優秀,什麼都不會,那他甘願碌碌無為。
可他不是,組織進行的測試里,無論是軍事推演,機械拆裝,還是精神力峰值,他的名字永遠排在第一的位置。
明明不該被埋沒,他們卻偏偏要把他按回泥里。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組織早就知道他是艾瑞澤的孩子,所以才會把他安排在垃圾星,提防他。
角落裡,通訊屏的藍光一閃一閃。
「可能從你們的視角來看,我確實做了太多錯事。」岑然聲線沒有起伏,「但我不是傀儡,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過……還是謝謝你們教會我那麼多。」
通訊那頭沒有片刻消停,還在譴責岑然。
聽著聽著,岑然生出一種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沒良心?是不是真的辜負了所有人?這念頭剛起,就被更深的疲憊壓下。
他徹底沒了談論的心思:「我說過,被發現了不會暴露組織。」
岑然把語速放得很慢,確保每個字對面都能聽到,「到時候會自殺,你們不用擔心。」